第一次知道“爹味”这个词时,鹿寻瞬间被戳中了那个点,觉得第一个提出这个词的简直是个超级天才。
同样都是人,总有些文豪能在字典那一万三千多个字里,挑出恰如其分地那两个字,真的太形象了。
鹿寻从小到大,周围到处都是爹味超重的人,甚至不限男女老少。
小到小学时班里那个小权大耍的死班长,老到亲戚里最爱说教的伯爷爷,近到周围的邻居,远到网上随便一个没见过面的网友,都在试图说教你,打压你,用自己那完全不严谨的经验说服你。
只有从小带她到大的姥爷,从来都是沉默的。
早起就沉默地喝茶,喝完茶就去地里,等干到天黑才会回来。
可明明一起吃饭,爸爸妈妈总是不停地嫌弃鹿寻做的饭,不是嫌弃做得咸了,就是做得淡了,不是做得没熟,就是煮太绵了。
只有姥爷,鹿寻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仿佛在用实际行动支持她,仿佛永远没有喜好,没有意见。
家里明明有七个人,但姥爷的存在感一直不太强。
只有在鹿寻拿不到交班费的钱,可怜兮兮地站在角落里时,他会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从他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手绢,一层一层剥开钱袋,像是剥开了希望。
鹿寻天生心眼子多,担心自己的零花钱交给妈妈会被贪掉。
可压岁钱不交给大人,不仅会离奇失踪,还会挨收拾,鹿寻就鸡贼得很,在妈妈收钱之前,就会把压岁钱交给姥爷保管,老爷子从不会贪污孙女儿交给他的每一分钱。
鹿寻对姥爷最深刻的记忆,就是他怀里那方方正正的包钱手绢儿。
遇到嘴馋或者买文具时,她才会找姥爷支钱,姥爷从不盘问她要买什么,只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钱,一毛一毛的数给她。
有一次林成英看见了,笑着打趣,“怎么上次支了一块钱,还剩86?你爷这个银行是越取越多了哈哈哈。怪不得你们姐妹都爱往他这儿存钱。”
姥爷只会笑着摆手:“哪有哪有,淼淼上次没用又存回来了。”
有时候鹿寻被打,也是他忽然冒出来抱住洛建强,不让他动手。
所以林家要打小孩时,都是趁着老爷子不在,或者特意找个借口把他支走,才能放心挥鞭子。
可自姥爷走后,再也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鹿寻的身后了,再也没有人在别人打骂她时,不分对错的护在她的身前了,再也没有人在她出门钱偷偷给她一把零钱了。
一群人和鹿寻都忙着关注着老爷子的情绪,只有林深淼发现她鹿寻姐虽然一直端着杯子,却只是吹吹,茶是一口没喝。
这边的喝罐罐茶的习惯是喝热茶,林深淼刚开始一直怀疑,鹿寻姐是怕杯子没洗干净才不肯喝水。
她心里着急,鹿寻姐喝茶的杯子她都洗了十几遍呢,保证上面一点儿茶垢都没有。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茶杯底下有个小小的缺口,鹿寻不喜欢才不喝茶。
还想着是不是给鹿寻换个更好的茶杯呢,茶一凉透,鹿寻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深淼忽然想起鹿寻吃饭时也要吹一吹再吃,原来她姐这么怕烫啊!
她以后给寻姐倒水,一定帮她晾凉了再拿过去。
晚上安排住宿时,林成英让林深淼跟鹿寻睡一间。
林深淼一脸别扭,一会儿找枕头,一会儿给她倒水,可水要凉透了,她就是磨磨蹭蹭不上炕。
不是林成英不想让客人自己单独休息。
林家一共四间能睡人的房。
夏天时,林成英两口子住在偏房。
姥爷姥姥睡在正房。
小姐三睡在厨房里的套间里。
还有一间小房子,租给了两个在十一中求学的女学生。
冬天时,因为烧炕费料费事,为了少烧一个炕。
两口子带着小闺女住。
爷爷奶奶带着老二住,
林深淼跟着租房子的两个女学生住。
是的,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这时候的学生租房,有钱的租走一整间,随便自己怎么安排。
没钱的租床位。
比如一个房间,能睡下三个人,就租给三个同性别学生,一人一个学期八十块钱。不管吃,但东家免费提供水电,冬天还要负责帮她们烧炕取暖。
林深淼去过同班同学的宿舍,最多的一间房租给六个学生,像大通铺一样,不同的铺盖鳞次栉比摆成一排,早上起床洗漱不是你碰我,就是我撞你,打架一样。
有的房东干脆在院子里盖十几二十间巴掌屋,每间都租给四五个人,这种“拼好房”一年下来也能赚个几千块钱。
中午做起饭来,基本上都是一个小煤炉子解决煎炸煮烹,学生们的生活质量不言而喻了。
但这个生意没做几年,十一中高中被撤后,剩下的初中生都住进了政府的财政补贴宿舍。
这种租房生意彻底失败。
眼下还是夏天,林深淼和林锦鑫睡在厨房里的小套间里。
来了客人,林锦鑫跟姥姥姥爷挤一挤,林灼焱跟爸妈挤一挤。
鹿寻就只能跟林深淼一起睡了。
或许有人皱眉:老二都十二岁了,老三也十岁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能跟姥爷、爸爸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