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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子宁不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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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远处的阴影中蹲了片刻,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埋伏的迹象。然后他才起身,猫着腰,快速移动到窑口一侧,侧身钻了进去。

窑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从怀中摸出火镰,轻轻擦亮一瞬,借着那一点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窑内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石,角落里堆着几捆腐烂的草席,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废弃多年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角落里那几捆草席的摆放方式不太自然——它们堆叠的次序太过整齐,不像是随手丢弃的,更像是用来遮挡什么东西的。他走过去,轻轻移开最上面的一捆草席,露出后面的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簧已经锈蚀了大半,看起来一撬就能断开。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声音。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将刀尖插入锁扣与锁梁之间的缝隙,轻轻一别。锈蚀的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应声而开。

他推开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

景澈握着匕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四壁用砖石砌成,干燥通风。密室里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从地面一直堆到几乎触及天花板。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储量,恐怕比他要的那个数目还要多出不少。

他站在那堆粮食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搬走任何一袋粮食。他只是将木门重新掩上,将铁锁挂回原处——虽然已经坏了,但从外面看仍然像是锁着的——然后将那几捆草席恢复原状,退出了石灰窑。

回到学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无声地翻过角门,回到斋舍,脱下沾了夜露的旧衣,叠好,塞进床底,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找到了粮食。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午时刚到,景澈踏上望江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层的布局比一层更为疏朗,临窗那一排座位几乎都空着,只最靠里的那一桌坐着一个人。

陆辑熙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初见那夜的一身玄色更衬得他眉目清朗、气度从容。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杯中已斟好了茶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像是算准了景澈会准时赴约。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景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辑熙给他斟上茶,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一杯,冲他举了举杯:“温公子,请。”

景澈也举杯,却没有饮茶,而是将杯盏放在一边。他直视陆辑熙的眼睛,开门见山道:“陆大人今日邀我来这里,应该是有话要与我说。”

陆辑熙微微一笑:“温公子果然爽快。”

景澈没有心思和他客套,直接道:“陆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陆辑熙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直视着景澈的眼睛,静默片刻,缓缓道:

“近日听闻,温公子对北疆局势有所关注?”

景澈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陆辑熙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

入秋之后,望江楼的下风口已不像夏日那般凉爽,偶尔也有一阵冷风吹过来。陆辑熙看着那一片水波,轻声道:“去年冬天,北境雪灾。羌部受灾最重——虽说是天灾,但饿殍千里,也有人为的因素。”

景澈无声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陆辑熙缓缓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如今北境游骑入境,不少边民铤而走险,做些劫掠的事情。温公子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景澈眸光微动。陆辑熙这一番话,说得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几近邀约的意味。他沉吟片刻,最后道:

“陆大人既已知道游骑入境的大概路线,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陆辑熙不置可否地一笑,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干脆道:“说来惭愧,在下并非军武之人,要与温公子比,着实是纸上谈兵。实不相瞒,虽有想法,却还没有捋出头绪。”

景澈没有推辞:“可否借贵地,让我看看舆图?”

陆辑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起身从案几的暗格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对景澈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澈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看去。陆辑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指缓缓沿着河谷划过,最后停在缓坡的位置,抬头与陆辑熙对视:“陆大人打算在这里设伏?”

陆辑熙目光微亮:“温公子果然聪慧。”

景澈垂眸,盯着舆图,缓缓道:“此路利于骑兵冲锋,河岸多有沙泥,不易阻拦。”

陆辑熙眸光微凝,点头:“确实如此。”

景澈的手指在舆图上摩挲片刻,最后指向缓坡后的一片洼地:“此处可做埋伏。”

陆辑熙眉头一动,立即俯身和他一同看向舆图。景澈的手指沿着洼地的轮廓往下滑,最后停在一处,抬头道:“这里,可设伏,但是兵力要布置得紧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没有接景澈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既然想了这么多,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陈州城外的局势继续恶化,你认为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息的思考时间。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直视着陆辑熙的眼睛,说出了一个陆辑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鹤宁。”

陆辑熙的眉梢微微一动。

景澈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陈州西北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敌军从那个方向来,骑兵突进,三日可抵城下。唯一的天然屏障是西南方向的鹤宁镇一带——那里有大片密林,地形复杂,不适合骑兵展开,但适合步兵设伏。如果能在鹤宁预先布置一支伏兵,不与敌军正面交锋,只在侧翼骚扰、切断补给线,就能为陈州城争取到至少五到七天的缓冲时间。”

他说完之后,二层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没用过的茶巾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陆辑熙眸光闪动,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终于收回目光,向景澈拱手一揖:“受教了。”

景澈俯身,同样回礼:“不敢。”

陆辑熙没有再客套,从桌上拿起地图,指给景澈看鹤宁的方向,开始和他仔细商议起具体细节。两人都全神贯注于舆图,反复推敲,不知不觉时间已到。

陆辑熙抬手看了看日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抱歉,耽搁温公子用膳。”

景澈直起身,从方才的专注状态中退出来,这才发现腹中饥肠辘辘,笑道:“无妨。”

陆辑熙在桌对面的座位重新坐下,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伙计吩咐:“上菜吧。”又转头看向景澈,目光中多了些欣赏和探究的意味:“边吃边谈。”

景澈笑了笑,没再推辞。伙计很快将菜肴端上来,都是适合秋日口味的清淡小菜,色香味俱佳。两人边吃边聊,又讨论了几处细节,一顿饭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最后,陆辑熙举杯与景澈相碰:“多亏温公子指点。”

景澈微笑举杯,与他干了一杯,答道:“陆大人客气了。”陆辑熙放下杯子,收敛了笑容,盯着景澈看了半晌,最后微微一笑:“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请温公子帮忙。”

景澈将杯盏放回桌上,抬眼与他对视,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陆辑熙同样微微一笑:“但现在看来,真是邀请对了。”

景澈也笑了笑。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头道:“陆大人不必客气,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陆辑熙点头,再度举杯。

景澈也举起杯,两人一饮而尽。之后陆辑熙没有再提正事,而是随意聊起了最近些时日的市井趣事。席上的气氛轻松下来,彼此也投契得多,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酒酣耳热,都有些微醺。

陆辑熙扶着额头,半靠进椅背中,放松地笑着,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喝酒误事。今日就到这里吧——温公子,多谢了。”

“陆大人言重了。今日受益匪浅,该道谢的是我。”

陆辑熙笑着摆了摆手,起身送景澈下楼。景澈也起身,与陆辑熙握别,正要告辞,陆辑熙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

“你住在学堂西院乙字第七间,对吧?”

景澈微微有些诧异,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陆辑熙也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撑着桌面站起身来。他的身形依然挺拔,看不出醉意,但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确实喝了不少。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景澈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与方才所有谈话都毫不相干的话:“今夜风大,记得关好窗户。”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景澈独自站在二层的窗前,看着陆辑熙的背影在楼下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中。他回味着那句“今夜风大,记得关好窗户”,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但一时又琢磨不透。

他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自失地一笑。

想多了吧……或许是陆大人随口的嘱咐,毕竟今晚风确实很大。

景澈从窗口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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