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拿着这张牒文?”
祝与同眼睛生得很漂亮,平常总垂着眸,抬眼盯人的时候才能发现她眼下其实有一枚小痣。
墨清江视线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恰好撞见那颗小痣,为免唐突,他错开目光。
“偶然拾到。”
这明显是推脱之语。
欲再追问,墨清江却也有话要说。
“姑娘前日夤夜而来,踏江百里上船,真是功力非凡。”
此话一出,楼下众人大惊。
原以为琅環阁少主出声是为保这位姑娘,没想到竟是试探!刚才这姑娘取牒文的时候一身轻功极为俊俏,已是惹眼,没想到墨清江却说他见过这姑娘深更半夜踏江而来——
宝船早已过了巫峡那段最窄的江面,前天驶过的水路极为广阔,这姑娘内力何等深厚,竟能从岸边一路踏江而来,飞到船上?
还是深夜……
擘海宗知道这事儿吗?
负责巡视夜间水面的擘海宗小弟子们纷纷惶恐摇头,管事一脸复杂之色。这般管理疏漏,也是擘海宗的责任。可世间有如此能力者,又有几人?
“姑娘,可否呈上牒文来?”
管事依旧客气,语气却威严许多。
祝与同展开自己的牒文看了眼,目光扫过一个名字时睫羽轻颤了下。她拿过案几上一枚干净茶杯,用牒文包成一团,随即掷向楼下。
管事接过。周围也有好事者围上前,却见管事展开牒文后,面色顿时一僵。
“这真是……”管事无奈叹气,将牒文展示给众侠。“这姑娘的担保人,就是李镜知大侠。”
“啊???管事你没认错吧?确定这牒文不是伪作?”
“并非伪作,纸张盖印俱是出自我擘海宗,错不了。”管事道。
“这……”
“敢问姑娘,和李镜知大侠是什么关系?”管事问。
“不便告知。”祝与同又是这副说辞。
“姑娘可知,就算是李镜知大侠为你作的保,也无法洗清你的嫌疑?江湖恩仇,可与作保无关。”
“我与他无仇。也未杀他。”祝与同只道。
又陷入僵局。
这时,有个侠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哦……我想起来了,前天夜里,我好像见过李镜知大侠和这位姑娘讲话,就在上面那层,那个地方!”
说着,指了一处地方。那里有一片凸出去的观景廊,还设了案几茶座,下面的人能清楚看见上面发生了什么。
“那时夜深,外面人也不多了,我才注意到。呃……这姑娘当时还带着行李呢。”
若说宝船上有何处最不好,便是宵禁较晚。这也没法子,客人这么多,用餐洗浴都需要侍人提供便利,侍人总比客人少,除了那不爱干净的早早便睡了,不然要想洗个澡,诸般排队耽误下来,已是深夜了。
不过侠客所指那层是甲板上方的雅间层,服务比下面快多了,那个点很少有人还在外走动。见祝与同背着行李,这侠客当时还以为她是从下层往上去升舱的呢。
如此看来,祝与同就是那个点刚上船的。可她居然一上船就去找了李镜知?他俩是旧识?但李镜知身死,这姑娘怎么看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李镜知大侠和这位姑娘的担保人都是一样的,我已传讯本家,弟子们正带着另外两位担保人过来。”管事道。
其实只用带一位。因为另一人是擘海宗客卿,专门在港口附近做担保人生意。李镜知江湖声望大,客卿不可能不做他的生意。这位蝉衣姑娘的牒文很可能是李镜知代为置办的,因为连本人签字那一栏都是李镜知的字迹。李镜知带个小辈上船,想略去这点流程,港口弟子不会为难他。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坐着了?”有人问。
“诸位莫急,宝船本也快到沔口,不耽误这一会儿。李镜知大侠尸身刚被发现时,我等便已飞鸽传书,通信本家,五堂主会亲自带着人过来。”
擘海宗总坛就在鄂州,距离此处不远。本家有六位堂主,轮流负责三艘宝船的运营,此次航行是由擘海宗五堂主负责。这位五堂主正是宝船“互保”制度的献策人,听说年纪还很轻。
“既然蝉衣姑娘暂时不愿表明身份,那么小人便继续问过其余诸位了。”
管事招手,有弟子呈上一只托盘。
“其实,就算蝉衣姑娘功夫了得,又行迹可疑,也不好断然定罪。因为李镜知大侠死因其实并不单纯,我等在屋里发现此物——”
“这是……机关???”
众人惊呼。
“除了机关,李大侠尸身还中了奇毒。”
巫山唐门之人面色倏变。
这又是机关,又是毒物……
“……看我们干什么!”唐晚环顾四周,把那些投过来的视线全都骂了回去,“和我们可没关系!李镜知是我们巫山的人,巫山唐门哪有理由杀他?”
但也难挡众人窃窃私语。
“你刚才还想包庇那位蝉衣姑娘呢……人明明是夜里偷偷上船,你却说是与你一起的……”
“唐门善毒,也善机关,这不是正正好吗……”
“看来最有嫌疑的就是唐门和那位蝉衣姑娘了,看样子他们关系还挺好,难道是一伙……”
“你们!”唐晚暴怒。
这时楼上又传来一道声音,墨清江竟又说话了,他轻飘飘来了句——
“唐门可不止巫山一处。”
这话看似解围,却彻底激怒了巫山唐门,唐晚张口就是:“你在这放什么狗…唔唔!”
左侍伸手撤回了她的脏话,冷静道:“墨少主,我巫山唐门一向与琅環阁交好,兹事体大,还请不要攀扯唐门本家。”
巫山唐门是蜀中唐门支脉,数十年来一直在江湖武林活动,积累了声望,反而是本家蜀中唐门这些年声迹渐悄,也不知是何原因。现在江湖能听到名声的所谓唐门弟子,几乎都是巫山唐门所出。
“并非无故攀扯。李镜知身上毒物,乃蜀中特有的六月霜。”墨清江道。
六月霜,在场若有年长者,必定听过它的名字,它其中一味原料只生长在蜀中,又只有唐门人才懂炮制之法,因而此毒早已随蜀中唐门一起消失江湖多年了。
“巫山唐门与蜀中唐门同出一脉,近些年却也未见六月霜踪迹。”
百年前,为抵御异族南下,武林各派都踊跃抗敌。唐门地处蜀中,有蜀道天险保护,但也派出数百弟子扎营巫峡,进可攻退可守,支援各路。后来鞑子被击退,这些弟子也留下来,自成支脉,没有回归本家,那时,他们还只自称“巫山小唐门”。“小唐门”若真与本家一体同心,为何多年不回蜀中?外人总有揣测。近些年巫山唐门也不再自谦为“小”,江湖武林干脆也只称他们为“唐门”了。
左侍神情严肃,周围唐门弟子却有些绷不住,各有思绪乱飞。
难道真是本家……连他们也不确定起来。
“想给唐门定罪,光凭你一张嘴就行了?”唐晚却道:“什么六月霜?消失多年的奇毒你怎么认得是六月霜?我们连尸体都还没见到呢,光听你们一人一张嘴,在这说说说!”
唐晚怒视宝船管事:“懂不懂江湖规矩?李镜知尸身何在?抬出来让众人瞧瞧!”
“这…”刚才还镇定威严的管事此时却面露难色,“这七月天里,李大侠死状实在……方才琅環阁墨少主已验过尸身,机关和毒物都是墨少主认出来的,以他身份,没必要污蔑……”
再者,谁不知道琅環阁与巫山唐门交好?一年一度的天工大会,最初就是琅環阁与巫山唐门合作,只是为了交流机关术而创办。后来琅環阁出了一位尚书大人,江湖地位水涨船高,越来越多门派想攀上琅環阁的关系,天工大会便广纳江湖各派,不再于拘机关术,但会上巫山唐门依然与琅環阁并席而坐。
可眼下瞧着墨少主和这唐门二小姐水火不容的样子……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不作声。
“那你们擘海宗是要把强行将这桩案子栽到唐门头上了?”左侍依然理智,不好找墨清江发作,只能对管事冷声质问。
管事却抬头朝墨清江投去求助的眼神。
唐晚本来就烦墨清江,根本受不了这个气,被激怒道:“好哇,看来是琅環阁和擘海宗合起伙找我们唐门晦气,看我不、”
左侍赶紧打断:“二小姐!”
都到这时候了,左侍哪能没看出来?幕后黑手就是冲着巫山唐门来的!若说巫山唐门有什么值得惦记,不还是因为他们和琅環阁的这层关系!竟还牵扯了唐门本家,分明是想把水搅浑,好挑拨离间来了!
这墨家少主怎么回事?听说是个聪明人,难道眼下局面是他默许吗?!
左侍看墨清江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眼里也生出怒意,以及一丝屈辱。
而就在这时,擘海宗本家的人终于到了。
“二小姐莫要信口雌黄,擘海宗只是照规矩办事,琅環阁乃当今武林第一大派,阁主大人又在朝为官,实在没必要栽赃一条人命。”
一道年轻女声自外而来,地上还响起骨碌碌的怪异声响。众人往门口看去,只见擘海宗弟子分开一条道路,恭迎着一名女子进门。
那女子生得极美,也极其年轻,不施粉黛却有天仙之貌,但可惜——她坐着轮椅。她身后一名姿容同样惊艳的红衣少年帮忙推着轮椅,再往后,能瞥见乌泱泱一群擘海宗精英。
“见过五堂主。”管事对那女子躬身。
“见过五堂主!”众擘海宗弟子齐声道。
轮椅上的女子蹙起柳叶般的眉,望向唐晚。
“况且,方才听得这毒物似乎也不是巫山唐门所出。二小姐不如再等等看,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唐晚现下已经冷静下来了,却仍道:“巫山唐门与蜀中唐门一体同心,既扯到本家头上,我们不会不管,也请你们擘海宗慎重。”
女子颔首,回头吩咐了几句,几名擘海宗精英悄然退下,不知干什么去了。而后,她又找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