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李镜知大侠的好友,隐鹤老先生,也是他为李镜知作的保。李大侠无门无派,是个游侠,如今却横死在我擘海宗宝船,擘海宗有责任使真相大白天下,以告慰李大侠在天之灵,也请隐鹤先生代为见证。”
一位老者神色悲戚,正是隐鹤,他闻言只点点头。这时管事上前,递过祝与同牒文,问道:
“隐鹤先生可记得这张牒文?这位蝉衣姑娘,是你为她做的保。如今,她也在嫌疑人之列。”
“啊?”隐鹤大惊:“不对不对,不可能是她!好友生前说过,蝉衣姑娘是他家小辈,这回初入江湖,我不仅为她办了宝船牒文,还办了天工大会的介绍信呢!”
隐鹤此人,虽名字有闲云野鹤之意,却实实在在是个吃江湖饭的生意人。他早年闯荡江湖积累了些名望,广交朋友,又为人正直,如今没什么力气了,就做起了人情生意。因他名望大,找他做担保、开介绍信的活计就足够养活他自己了。
李镜知为人孤僻,友人不多,早年却与隐鹤有一段交情,因此这回便找上了他。
“因这介绍信须得加章盖印,我提前来鄂州为好友跑了一趟,以为等他带蝉衣姑娘来到,就能交给他。没想到……”隐鹤掏出介绍信,神色复杂。
这时,他眼前一花。一名白衣女子自楼上轻巧跳下,正好落在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周围擘海宗精英也差点拔剑。
“给我的?”祝与同问。
“啊、你,你就是…”隐鹤连忙展开介绍信核对。
入场天工大会可比上宝船要繁琐许多,因此介绍信上还需要提供画像。这张人像,是由李镜知口述,指导隐鹤一笔一画亲自画出来的。
“你就是……蝉衣?”隐鹤对照画像,却觉得有些不像,难免怀疑。
直到祝与同摘下面纱。
“…对,对对!就是你!你就是蝉衣!”
这上半张脸不像,下半张脸却像极了。不过这姑娘眼睛如此漂亮,好友怎么没着重描绘呢?但眼下有颗小痣却又对上了……
“可以给我吗?”祝与同指着介绍信问。
“唉,本就是给你的。”隐鹤叹口气。
祝与同接过信来,垂眸看了很久。
“看来这位蝉衣姑娘暂时洗脱嫌疑。”
李镜知自家小辈,岂会杀害李镜知?
五堂主又道:“方才我遣人去巫山唐门下榻的舱室搜寻了。”
巫山唐门众人面色俱是一变,集体怒目道:“你竟敢???”
轮椅上的女人外貌柔弱,手段倒是雷厉风行,仿佛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这时,擘海宗精英弟子归来,递给她一枚小瓷瓶,只道是从巫山唐门下榻舱室搜寻而出。
五堂主随手抽出一枚长针往瓷瓶里探了探,又抬手,长针径直刺中身后弟子肩上的信鸽。
鸽子凄惨叫了声,瞬间毒发身亡!
只见鸽羽下皮肉迅速腐烂生疮,疮痕宛若霜花模样——正是六月霜!
众人震惊,纷纷远离,一阵骚动。
唐晚一愣,怒极反笑:“这般拙劣…”
左侍却心思急转,抢话道:“莫要栽赃!东西是你们拿出来的!在场没人看见!”
五堂主反驳:“除了你们巫山唐门,谁还能造出六月霜来呢?难道这船上还有你们本家人不成?”
左侍道:“六月霜原料只生在蜀中……如果诸位非要栽赃我巫山唐门,那我们只能去蜀中请本家来对峙了!”
巫山唐门还和本家有联系吗?骗鬼呢!其实江湖各派早怀疑蜀中唐门已经灭门了。
五堂主幽幽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果这毒物分辨不出,那这机关又作何解释?不也是你巫山唐门所制?”
这时管事连忙插话:“这机关是蜀中唐门样式,却与巫山唐门无关!”
霎时一静。
“哦,竟是如此……”
五堂主缓缓抬眸。
“谁告诉你这机关是蜀中唐门样式?”
管事一惊,他突然看向左侍,却见左侍肩膀也放松下来,眸中尽是一片戏谑冰凉。
“我、我也是……”管事下意识抬头,望向楼上那人,“我听墨少主说的……”
墨清江悠悠开口:“非也,我只说过是唐门样式,没说这把七巧连环弩出自蜀中唐门,管事好眼力。”
江湖上只有唐门、琅環阁两家精于机关术,不像毒物,但凡通晓医理者都能有所涉猎。七巧连环弩是寻常机关武器,琅環阁、巫山唐门、蜀中唐门都曾大批制造过。可几家风格不同,机弩内中机巧原理也都不相似,寻常人是不能一眼辨别来处的。
五堂主:“我倒不知,擘海宗人才济济,宝船管事也能对机关术如数家珍,一眼就辨别这把机关弩来自蜀中唐门呢……”
左侍也讥笑:“三十年前被淘汰的蜀中样式,连我巫山也少见此弩了,管事记性挺好?”
这下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这五堂主突然掏出一瓶毒药来,直接给巫山唐门定罪,巫山唐门貌似被激怒,却顺着五堂主的话走,没两句就把真正的凶手诈出来了!
竟是这管事有鬼!
“你……”管事红了眼,死死盯住轮椅上的女子,咬牙切齿:“罗灵岫……”
罗灵岫冷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私自换了墨少主的下榻舱室,挑拨巫山唐门和琅環阁的关系,用一瓶仿品六月霜,和一把几十年前人人可得的蜀中机关弩,以为能嫁祸给蜀中唐门无从对证……管事,我擘海宗待你不薄,你活腻了吗?”
原来罗灵岫早就知道这其中有鬼!在场除了唐门,谁最早发现那瓶六月霜是仿品,还提前通知了罗灵岫?左侍思量着,突然抬头,望向墨清江。
“你个小贱人……”管事唾骂一声。
这时,一抹红影微动,罗灵岫后面那名艳丽少年突然现身管事身边,出手狠辣,力大无穷,硬生生折断了管事手脚!然后狠狠扇了他一嘴巴!
“敢骂我姐姐,管好你的嘴。”他冷冷道。
管事自知逃不过,此时眼中不知为何突现精光,他唇舌微动,嘴里像是含了什么。罗霏脸色一变,迅速伸手往他脖颈探去。周围擘海宗精英也迅速把罗灵岫包围保护起来。
罗灵岫却急声道:“罗霏!”
但见管事突然一转头,舌下短钉竟朝罗霏射去!
少年躲闪不及,短钉擦过他左肩,轻衫被划破,皮肉上的创口顿时变得乌黑,熟悉的霜花状疮痕涌现!
是仿品六月霜!
竟在舌下□□,管事已有死志!
但见管事脸上也迅速冒出霜花疮痕,周围押着他的精英弟子下意识抽回手,却不小心让管事挣脱束缚。
一阵阴毒掌风在管事那断了的右手汇聚,他面目狰狞,强忍疼痛,汇聚全身残余内力,强行提气,一掌拍向罗霏——
只要杀了罗霏……只要杀了罗霏……那残废的小贱人就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一根银针却突然刺进他手腕。
随后数十银针携着澎湃内力依次扎进他身上各个穴道,硬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一道白衣身影鬼魅般钻到他身边,一招就卸掉了他五分掌力,可管事不甘心,强行冲破左手银针封穴,反手又是一掌拍向罗霏。这一掌力道弱了太多,可终于挨到了罗霏身上。
管事面上露出狂喜之色,罗霏只觉腿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恍若血肉正在被吸干——
管事红光满面,迅速吸收着罗霏身上功力,连刚刚被折断的手脚都有了恢复之相。
看到这副场景,周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枯荣掌……这是枯荣掌!”
这消失多年的邪功竟然再现江湖!!!
祝与同面色一凝,狠狠皱眉,露出她上船以来最严肃的表情。她干脆从旁边擘海宗弟子身上抽出一把剑,直接砍断了管事的左手!
罗霏得救。
管事捂着断臂,嘶哑嚎叫,因迅速失血而面色苍白。
祝与同又抬手,管事身上银针被她内力吸出,重新落在他胸口、脖颈和脸上,密密麻麻封住毒素往心脏和大脑的迁移路线。众人又见她手上动作飞快,从身上掏出各种药瓶,撕下衣衫为管事包扎断臂,这才明白——
这姑娘是在救人!刚才鬼魅伤人,现在又在救人!还一边解毒一边止血!真乃神人啊!
“谁许你死了?”祝与同掏出一把解毒丹,硬生生塞进管事嘴里。
她刚刚用银针卸掉管事五分掌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这银针又化作管事的保命符,强行从阎王手里抢人。
众人只见管事面上霜花疮痕逐渐淡去,而那断臂也逐渐不再流血,管事被救下半条命来,却极其绝望,喉中嗬嗬叫着什么“让我死”之类的囫囵话。
罗灵岫查看完罗霏伤势,求助唐门众人帮忙解罗霏的毒,然后便过来了。
“毒素离大脑太近,我能为他吊命七日,你们擘海宗……该在七日内给我一个说法。”祝与同对罗灵岫道。
罗灵岫也是惊魂未定,又被眼前景象震住,半晌点点头:“……自然。”
唐晚刚才在看罗霏的毒,此刻也拨开人群而来,看见祝与同和罗灵岫说完话后,缓缓俯身,从满地狼藉里捡起那张不小心落在地上、沾了血污的介绍信。只见她拇指小心翼翼撇去血迹,将介绍信塞进怀里。
不知为何,唐晚觉得,此刻的祝与同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