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正是黄昏。
落日将夯土城墙镀上一层暗金,望楼上的旌旗在暮风里微微翻动。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排成长队,士卒持戈而立,逐一盘查。
凌熠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这座千年古城。
在他生活的年代,这里是四川省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此刻,它是一座被高墙围护的、森严而古朴的军事重镇。
怀中的时空枢容器微微发烫。
那枚微光比在城外时更亮了,脉动更快了。碎片就在城内,距离不超过两里。
王税曹勒住马,回头看了凌熠一眼。
“进了城,不要乱看,不要乱走。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丞相长史,杨仪杨大人。”
凌熠心头微动。
杨仪。诸葛亮麾下重臣,以精明严苛著称。在历史上,此人后来因与魏延不和而获罪,但此刻,建兴五年,他正是丞相府的核心幕僚。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险关。
入城盘查比想象中严格。王税曹亮明身份后,守门士卒仍然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行囊,最后才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凌熠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空气不再湿润清冽,而是混杂着烟火气、马粪味、铁器打磨的焦涩气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虽面带饥色,但秩序井然,没有流民队伍里那种濒死的绝望。
蜀汉治下,诸葛亮励精图治,成都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之地。
杨仪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庭不算宏大,但规制严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王税曹上前通报,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前厅。
杨仪端坐主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法令纹深刻如刻,一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起,像在估量什么。
凌熠躬身行礼。这几日他已学会了基本的礼仪。
“就是你?”杨仪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王税曹说你懂巧技,能拔陷车?”
“是。”凌熠直起身,目光平静。
“什么来历?”
“远方之人,落难至此。”
“何方远方?”
凌熠沉默了一息。
“很远。说了杨公也未必知道。”
杨仪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也见过太多故作高深之辈。眼前这个年轻人,既无谄媚之态,亦无狂傲之姿,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不冷不热的石头。
“既无来历,又无籍贯,”杨仪缓缓道,“我凭什么留你?”
凌熠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前厅铺着青砖,平整光滑,一尘不染。
然后他蹲下身。
杨仪眉头一皱。
凌熠从袖中掏出一截炭笔——这是他前几日自制的,用竹管裹着烧过的柳枝炭,简陋但实用。
他缓步走到地砖中央,屈膝半蹲,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没有急于解释身份来历,没有急于辩解,手腕轻转,先在地面画出一个居中圆点。
他在青砖上画了一个圆。
圆规整得不像是手画的,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的。圆心一个点,圆周等分为八份,每份中心再画一个小圆。
杨仪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被吸引住了。
凌熠在圆的一侧写下几个符号:π=3.14159265……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杨仪见过的文字。但那个数字“3”,以及后面排列有序的数字,隐约透露出某种规律。
“这是什么?”杨仪问。
“圆周率。”凌熠说,“圆周长与直径之比。无论圆多大,这个比值永远不变。”
杨仪沉默了。
他读过《周髀》,知道“周三径一”的古法。但那个“三”只是一个粗略的近似。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写下的数字,显然精密得多。
杨仪盯着那些图形看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但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见过工匠用规矩画圆,见过算家用筹算开方,却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逼近一个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