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是被一阵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雷,也不像是风,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压抑的呻吟。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骨骼咔咔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竹林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流民们还在睡,有人蜷缩着,有人发出含混的呓语。
但大地在微微颤抖。
凌熠手掌贴着地面,感受那微弱的、间歇性的震动。频率不高,振幅不大,但持续存在。
不是地震。
地震的震动是不规则的、突然的、由强到弱的。而这种震动,有规律,且伴随着一种他熟悉的声音——
水。
大量的水,正在地底移动。
凌熠站起身,目光扫向营地东侧。那里有一面土坡,不高,约莫六七丈,坡面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昨晚他隐约注意到坡脚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但天黑看不清。
现在,晨光初露,他看清了。
裂缝变宽了。
不止一道。三四道裂缝从坡顶蜿蜒而下,像干裂的河床,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坡脚的泥土不再是干燥的灰褐色,而是泛着深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下陷。
凌熠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滑坡前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渗入土层,增加了坡体的自重,同时润滑了土层之间的滑动面。坡脚的裂缝表明土体已经发生位移,支撑力正在流失。
如果雨继续下,或者坡体震动加剧——
整面坡会在几十秒内滑下来。
而营地,就扎在坡脚下方不到二十丈的位置。
“起来!”
凌熠的声音不算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厉,让张瘸子第一个惊醒。
“先生?”张瘸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凌熠站在晨雾里,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坡要塌了。”凌熠指向东侧土坡,语速极快,“所有人,立刻搬到那边——”
他指向西侧一片开阔地,离坡体至少有五十丈,地势也更高。
张瘸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些裂缝。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在乱世里活了半辈子,他见过山崩。那是建兴三年,南中叛乱那会儿,他跟着一支运粮队进山,亲眼看见半座山在暴雨里垮下来,把一个村庄连人带屋吞得干干净净。
三百多人,只跑出来七个。
他就是在那场山崩里摔断了左腿,从此成了瘸子。
“快!快起来!”张瘸子声音都变了调,一脚踹醒身边还在打鼾的年轻人,“坡要塌了!都给我起来!”
营地瞬间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抱着孩子就往竹林外跑。混乱像野火一样蔓延,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摔倒在地,包裹散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捡,浑身发抖。
凌熠没有喊,没有吼。
他大步走到营地中央,一把扶起那个老妇人,把她推向西侧。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些还在慌乱中不知道该往哪跑的人,抬手,指向西侧开阔地,重复了一遍:
“那边。跑。”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面对生死。
那种平稳,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
流民们开始朝他手指的方向移动。起初是半信半疑的快步走,然后变成小跑,最后变成狂奔。
张瘸子殿后,把几个还在磨蹭的老弱连推带拽地往西侧赶。
凌熠没有跟着跑。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土坡,嘴里在数数。
一、二、三……
坡面上的裂缝在扩大。他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土体内部的根系被拉断的声音。坡脚的泥土开始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挤出来。
四、五、六……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坡顶滚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七、八、九——
轰。
不是巨响。
是一种沉闷的、让胸腔发颤的低频轰鸣。整面土坡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先是缓缓下沉,然后骤然加速。
泥土、碎石、灌木、草皮,混成一股灰褐色的洪流,顺着坡面倾泻而下。
凌熠转身,跑。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用双脚丈量安全距离。
三秒后,滑坡体撞上了营地原来的位置。
那声响像是有人把一座房子从高处摔碎。陶碗碎裂、竹竿折断、泥土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嗡。
凌熠停下脚步,回头。
原来的营地已经不存在了。十几顶草棚、一地的家当、还有那堆昨晚还在燃烧的篝火余烬,全被埋在数尺厚的泥石之下。
张瘸子站在西侧开阔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如果晚醒半刻钟,如果凌熠没有听到那声地鸣,如果他没有相信凌熠的话——
此刻被埋在泥下的,就是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凌熠。
这个衣着怪异、说话结结巴巴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晨雾里,微微喘着气,白大褂上溅满了泥点。
他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一种张瘸子完全看不懂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凌熠在观察滑坡体。
滑距、堆积形态、滑动面的倾角、土石比……所有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自动归档。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滑坡,在中科院的时候,他参与过地质所的联合项目,实地考察过汶川地震后的滑坡遗迹。
但亲眼看着一面坡在眼前塌下来,感受地面的震动透过脚底板传上来——
数据是数据,现场是现场。
“先生。”
张瘸子走过来,声音沙哑,“您……您怎么知道坡要塌?”
凌熠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听到了。”
“听到?”
“地下有水声。”凌熠说,“下雨之后,水渗进土里,土变重了,坡脚撑不住,就会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
张瘸子听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仅能治病,还能预知山崩。
这不是凡人。
这是上天送到他们面前的、真正的异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先生!从今往后,张瘸子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您让我活,我就活!您让我死——”
“起来。”
凌熠的声音不大,但张瘸子的话卡在喉咙里,乖乖站了起来。
凌熠没有收小弟的兴趣,但他知道,在这乱世里,一个人是活不长久的。他需要人,需要信任,需要能够在陌生土地上站稳脚跟的根基。
“收拾东西,”凌熠说,“继续走。”
“去……去哪儿?”
凌熠抬手,指向东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