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停在了杯盏边沿。
“你有解法?”他问。
“有。”凌熠说得斩钉截铁,“三法并用,可根治粮仓储粮霉变。”
“讲。”
“其一,离地。粮仓地面用砖石砌高台,台上铺木板,木板与地面之间留一尺空隙,以利通风。粮食堆于木板上,彻底隔绝地气。”
“其二,留隙。粮堆之中,每隔一丈埋一束竹篾编成的通风筒,竖直插入,筒壁开孔。热气湿气可从筒中自然上升排出,不会闷在内部。”
“其三,测湿。制作一种简单的湿度计——用马尾毛或人发,一端固定,另一端系指针。毛发受潮会伸长,干燥会缩短。挂在仓中,见指针偏转便知湿度高低,及时通风。”
他说完,看着诸葛亮。
这些方法,不需要任何超越时代的材料。砖石、木板、竹篾、毛发——全是这个时代已有的东西。只是没有人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套系统的解决方案。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那只麻袋前,蹲下身,亲手捻起几粒霉米,仔细端详。然后他抬头,看向凌熠。
“你说的‘离地’、‘留隙’、‘测湿’,可曾验证过?”
“未曾。”凌熠坦然道,“但熠愿立军令状:给熠三天,一座小仓,三百石粮,按此法改造。若霉变依旧,熠甘受任何责罚。”
杨仪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三百石粮,军令状——这年轻人是疯了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答应。
他直起身,走回主位,重新落座。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嗒、嗒、嗒,像某种精密的节拍器。
良久,叩击声停。
“凌熠。”他直呼其名。
“在。”
“你的‘格物’,不仅懂水、懂坡、懂车,”诸葛亮缓缓道,“还懂粮。”
“万物皆有理。”凌熠说,“理通则百通。”
诸葛亮微微颔首,却没有继续问粮仓的事。
他话锋一转:“然则,粮仓储粮只是一事。蜀汉今日之境,北有曹魏,东有孙吴,国小民疲,粮秣不继,甲兵不足。君若只想替丞相府修粮仓,大可不必惊动于我。”
问题如剑,直指核心。
凌熠知道,粮仓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及地。
“丞相明鉴,熠有三策,愿呈于前。”
诸葛亮眉峰一挑:“三策?”
“其一,理数。今官府计簿、仓廪出入、田亩赋税,皆赖算筹。算筹繁冗,易错难校。熠有一法,可改数字书写,简运算之则,使计吏效率倍增,府库账目清明。此为‘数策’。”
“其二,理农。成都平原水泽丰沛,然农作之法仍循旧制。熠可据天时、地利、作物之性,制‘农事时序图’,何日下种,何时施肥,如何轮作,皆依数据而定。若行之得法,亩产可增一到两成。此为‘农策’。”
“其三,理工。都江堰,蜀中命脉。然历百年,水情有变,渠堰有损。熠可赴实地,测水流,察地质,建‘水工模型’,以数算推演疏浚筑坝之最优解。若成,灌区可扩,水患可抑,利在千秋。此为‘工策’。”
三策说完,凌熠保持躬身姿态,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抛出了什么——这不是修补,是体系化的革新。数、农、工,蜀汉最薄弱也最关键的命脉。他要做的,是用格物之学重塑根基。
风险极大。若诸葛亮视之为妄言,他可能会被当场逐出,甚至下狱。
但他没有选择。要接触皇城,要寻找碎片,要在这个时代立足,他必须展现“不可替代的价值”。而一个能系统性提升国力的“工具”,远比一个只会奇技淫巧的“方士”更有生存空间。
厅内寂静得可怕。
杨仪额角细汗密布。他偷偷瞥向主位——诸葛亮端坐,面容平静如水,唯指尖在膝上极轻、极有节奏地叩击。
良久。
叩击声停。
诸葛亮缓缓抬眼,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有趣”的探究。
“三策……”他轻声重复,“数、农、工。君欲以一人之力,改我汉室三桩根基?”
“非改,”凌熠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乃‘优化’。去其冗余,补其不足,循理而行,以求效之极也。”
“粮仓一事,便是‘理工’之小试?”
“是。”凌熠道,“粮仓储粮,实则是‘建筑通风与湿度控制’之理。与治水、筑城、造器,同出一源。”
诸葛亮微微点头。
他端起那盏清水,饮尽,放下。
“好。”
一个字,清清淡淡。
“粮仓一事,准你一试。拨城北小仓一座,粟米三百石,工匠五人,三日为期。”他顿了顿,“若成,再议三策。”
“若不成?”凌熠问。
诸葛亮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军令状是你自己立的。”
凌熠心头一松,深深一揖:“必不负丞相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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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丞相府时,日头已高。
杨仪走在前面,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直到转过街角,远离府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回头看向凌熠,眼神复杂。
“凌先生,你可知方才厅中,某冷汗透衣?”
“知道。”凌熠说。
“你还敢立军令状?三日,一座仓,三百石粮——若不成……”
“不会不成。”凌熠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杨仪看着他,终是叹道:“但愿如此。”
回到杨府,凌熠没有回偏院,而是径直去了杨仪拨给他的那间僻静书房。
他铺开素帛,提起笔。
不是写三策——三策的框架在心中,但需要时间细化。此刻他要做的,是画粮仓改造的施工图。
离地台基,通风地板,竹篾通风筒,毛发湿度计。
每一处尺寸、材料、工艺,都要精确到让工匠能看懂、能做出来。
他画的不是草图,是工程图。这个时代没有三视图,没有比例尺,没有标注规范。但他可以用最直观的方式——俯视、侧视、剖面,辅以文字说明。
墨迹在素帛上缓缓洇开。
窗外日光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
凌熠搁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怀中,时空枢容器又传来一次微弱的搏动,依旧指向东北。
皇城。碎片。归途。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从一座粮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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