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盘,发出清脆的“嗒”声。
诸葛亮将“数策”简牍置于案左,目光落向凌熠,无催促,无审视,只静静等待。那目光如深潭,看似平静,实则已将方才一切尽数吸纳、消化、推演完毕。
凌熠自怀中取出第二卷简牍。
这一次,他未直接呈上,而是将简牍在侧席空案上铺开。简牍横向展开,竟是一幅手绘的成都平原简图——以炭笔勾勒水系、田亩、城郭,笔法简练,却方位准确,关键处还标注着小字。
杨仪倾身看去,瞳孔微缩。
图上不仅标了地理,还以不同符号标记了十余处田亩:三角形表上田,方形表中田,圆圈表下田。每处田旁,细注小字:“张氏,稻-粟轮作,去岁亩收二石一斗”“李氏,连作稻,亩收一石八斗,第三年地力显衰”……
“此图何来?”诸葛亮声音平静。
“杨公所赐典籍中,有《益州风土记》残卷,内附田亩略图。”凌熠垂眸,“熠据此图,结合这三日于市井探问所得,补全信息。”
杨仪一怔。他想起三日前,凌熠确实问过府中老仆一些农事问题,当时只当是寻常好奇,不料……
诸葛亮目光在图上游移。他看得极细,指尖在空中虚点几处:“此三地,相距不过十里,土质类同,水源相仿,然亩收相差最高达四斗。何解?”
“轮作时序。”凌熠指向那三处标记,“此地张氏,稻后种豆,豆后休田一季,再种粟。李氏连作稻三年,地力已衰。王氏循官府令,稻粟轮作,但下种总晚农谚所称‘最佳时’五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农事非单一变量之题。天时、地利、作物、人力、时序,五者交织,成一张网。现行之法,多赖老农经验,然经验口传,易失准,难推广,遇异常天时便失据。”
诸葛亮抬眼:“汝有解法?”
“有。”凌熠自袖中取出一叠草纸——上面写满算式与曲线,“熠将此五变量量化,建一模型。”
他抽出一张,铺在图旁。纸上画着数条起伏的曲线,旁注小字:“春播期与降水关系”“地力衰减速率”“不同轮作序列产出模拟”……
“以此模型,可推演不同决策下之产出。”凌熠指尖点向一条曲线,“譬如,今春若早播五日,避过谷雨末的‘倒春寒’概率,预期增收半成。若将张氏‘稻-豆-休’序列,调整为‘稻-豆-绿肥-休’,四年周期地力可稳中有升,均产可再增半成。”
杨仪听得怔住。他自幼读书,也知农为民本,却从未听闻有人将“天时”“地力”化作可算可画的“曲线”。
“此非臆测。”凌熠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此乃近十年成都气候摘要——得自灵台旧档抄本,及杨姑娘昨日相助查找的地方志补遗。”
诸葛亮目光一凝。
“杨姑娘?”他声音依旧平静。
凌熠垂首:“是。熠为完善模型,需核实数处关键气候数据。杨公命人取来灵台旧档,然部分年岁记录残缺。杨姑娘闻之,忆起曾于某本私藏方志中见过相关记载,遂连夜查找,补全了延熙四年至七年的降水与霜期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微低:“若无此数据,模型之信度将大打折扣。”
厅中静了一瞬。
诸葛亮目光转向杨仪。杨仪连忙躬身:“小女平日好读杂书,尤留意地方风物志。昨日她听闻凌先生需数据,主动查阅,确有所得。臣已验过,所补数据与官档残存处皆能对应。”
诸葛亮收回目光,重新落向那些曲线。良久,他缓缓道:“此‘模型’,可准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