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牍彻底铺开。
炭笔绘制的都江堰水系图精细得令人屏息:鱼嘴分水堤、飞沙堰、宝瓶口,三大主体结构清晰标注。水流方向以箭头标示,关键节点还注着小字——流量估值、流速变化、泥沙沉积区。
杨仪倾身细看,眼中惊色更浓。此图不仅形似,更在关键处标了数处朱红小点,旁注:“应力集中”“侵蚀加剧”“基底掏空风险”。
诸葛亮目光落在那些朱红标记上,久久未动。
“此图,”他缓缓开口,“据何而绘?”
“《华阳国志·水利志》残篇,及杨公从灵台调阅之历年都江堰修缮记录。”凌熠声音平稳,“然文献所载,多记工程,少记数据。熠据此地水势规律、建材特性、结构常理,补全推算。”
“推算?”诸葛亮抬眼。
“是。”凌熠自袖中取出数截细木条与丝线。他将木条以丝线绑结,在案上搭出一个简易的三角框架,又搭了一个四方框架。
“丞相请看。”他指尖轻推三角框架一角,框架微晃,但结构未散。再推四方框架同一角,框架瞬间歪斜,几欲散架。
“三角稳,四方易倾。此乃结构常理。”凌熠拆散框架,重新以木条模拟都江堰鱼嘴分水堤的形状——一个尖锐的楔形,“水流至此,遇楔分道,大部顺流,小部回旋。回旋之力,年复一年冲击堤基此处。”
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朱红标记。
“文献记载,延熙五年、八年,此段堤岸皆有修缮,但只补面,未固基。依水势推算,近年必有隐患。轻则表面剥落,重则基底掏空,遇大汛恐有溃决之险。”
杨仪倒抽一口凉气。都江堰乃蜀中命脉,若有失,成都平原将成汪洋。
诸葛亮神色未变,只问:“汝未至其地,未测其水,何以断之?”
“水势有常,力有可算。”凌熠声音清晰,“水流冲击之力,与流速平方成正比,与受力面积成正比。堤坝承力之能,与建材强度、结构形状、基底稳固相关。此间关系,可依既有数据推算近似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非玄学,是格物之理。万物运作,皆有其道。循道而算,可窥未见之实。”
厅中死寂。
铜壶滴漏声格外清晰。水珠一滴滴坠落,像在丈量这寂静的长度。
诸葛亮缓缓起身。
他走至案前,垂眸看向那幅精细的水工图,又看向那些木条搭成的简易模型。良久,他伸出手,指尖在图中那处朱红标记上缓缓划过。
“若依汝见,”他声音低沉,“当如何治?”
凌熠自袖中取出一张素帛,铺开。上面是一个结构加固方案:在原有堤坝外侧,增筑一道辅坝,辅坝呈流线型,底部深埋木桩,与主坝以三角形支撑结构相连。
“此方案,可分流三成冲击力,并将回旋涡流导向河道中央。”凌熠指尖在图上移动,“材料可用竹笼填石,外包黏土,成本仅为全段重修的三成,而稳固效果,依模型推算,可增五成以上,寿命可延二十载。”
“模型推算?”诸葛亮捕捉到这四字。
“是。”凌熠坦然道,“熠建有一简易水工模型,可模拟不同加固方案下的受力分布。此方案为综合成本、工期、效能后的最优解。”
诸葛亮沉默了。
他背对众人,望向厅外。庭院中,松竹苍翠,日光正好,一切都笼罩在静谧的光晕里。可在这静谧之下,是蜀汉的江河,是万民的田亩,是沉甸甸的国运。
良久,他缓缓转身。
“凌熠。”
二字唤出,是全名,是郑重。
凌熠垂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