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缓缓靠向凭几,指尖在案沿轻叩。
“依汝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凌熠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笃定:“启禀丞相,灵台‘星孛’之论,已流传朝野,或言天谴,或言吉凶,人心浮动。今既查明实为器弊人误,则当公之于众,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公之于众?”
“是。”凌熠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熠请于灵台,设两仪——一为灵台现有‘太初窥衡’,一为熠自制竹窥管。邀陛下与百官亲临,当场同观一星,比对星像。并以悬针验磁,以线香示气,将‘磁扰’、‘气扰’之理,当场演示,以证臣言。”
他将竹窥管轻轻向前推了推:“真相不畏目视,数据不惧公验。唯有当众揭晓,令陛下与诸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使流言自息,使灵台之信重建,使朝野知——天行有常,不为人变。人事得失,当问己,勿诿天。”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熠,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毫无闪躲的笃定,看着他手中那支简陋的竹筒,看着他呈上的、密密麻麻写满数据与推理的简牍。
窗外有风过庭树,枝叶沙沙作响。
许久,诸葛亮缓缓开口:
“凌熠。”
“在。”
“汝可知,若当众演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声音低沉,字字千钧,“若成功,流言可息,灵台可正,汝之‘格物’之道,亦可立信于朝堂。然——”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寒:
“若有丝毫差池,若星像跳动依旧,若悬针不转,若烟气平直……则汝非但前功尽弃,更将获罪于天,获谤于朝,届时,纵吾亦难回护。”
压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凌熠感到后背渗出细汗,但他呼吸未乱,目光未移。
“熠,”他缓缓道,一字一句,“愿立军令状。”
诸葛亮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澜。
他不再看凌熠,而是望向窗外。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星辰将现。
“吾观天象,七日后,必是天朗气清,此灵台观星之佳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凌熠,那目光已恢复深潭般的平静,却沉淀了更重的托付。
“汝需万全。”
“诺。”
凌熠深深一揖,收起简牍与竹筒,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诸葛亮独坐案前,良久未动。他目光重新落向那卷陇西舆图,指尖却在案上,极轻、极缓地,写下四字:
格物,致知。
墨迹无形,其意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