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二字，如冰锥坠地，在寂静的夜里激出清晰的回响。

谯周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步履行走间带着经年沉浸典籍养成的沉稳步态。行至御前，躬身一礼，而后转向凌熠。

他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癯深刻，目光不再如之前那般古井无波，而是透出一种沉凝的、属于经学大家的锐利。

“凌待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份量，“沙盘推演，颇见巧思。以器弊气扰解说星象之异，亦能自圆其说。然——”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笼罩住凌熠。

“老臣有一惑，百思难解，敢请待诏教之。”

来了。真正的交锋。

凌熠神色不变，微微躬身：“谯大夫请讲。”

“纵如你所言，灵台浑象有‘系统误差’，”谯周缓缓说出这个新词，略显拗口，却咬字清晰，“然，误差是恒有，天变是偶发。灵台自去岁冬至今，所奏‘星孛’、‘荧惑守心’诸异象，非止一端，亦非止一日。你如何断定，当日郎官所见之‘孛’，必是此器此日之‘误差’叠加所致？而非……”他目光陡然深邃，“天象真有异动垂示，恰逢器弊，故其象扭曲显现，被你误读为全然的‘幻影’？”

他微微提高声音，回荡在广场：“或许，天意借器弊以显晦，借人误以藏真。你只见器弊之幻，可曾想过，幻中有真？若天变是实，而你今日之举，无异于指天为幻，岂非……蔽塞天听，贻误修省之机？”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谯周此问，毒辣至极。

他不再纠缠“误差”是否存在，而是直指凌熠论证中最要害的一环——唯一性。

即便证明了浑仪有误差，能产生类似星孛的幻象，又如何证明每一次记录的星孛，都百分百是误差，而不是天变隐藏在误差之中？

只要存在一丝“可能是天变”的余地，凌熠的结论便非铁案，天人感应之说便仍有立足之地。

这是经验主义与实证主义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也是凌熠今日必须彻底踏平的天堑。

王甫等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秦宓则深深看着老师，心中叹服。姜还是老的辣，此问直指要害，避实击虚。

刘禅也被这弯弯绕绕弄得有些糊涂，眨着眼看看谯周，又看看凌熠。

诸葛亮依旧静立，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静静落在凌熠身上。

凌熠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垂首，似在沉思。

火光在他清瘦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令人看不清神色。

广场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近乎冷冽的弧度。

“谯大夫此问，”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正在关键，亦在臣意料之中。”

嗯？谯周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凌熠不再看他，转身向御座：“陛下，丞相。若要证实臣所言非虚，光有‘模型推演’与‘今时观测’对比，确嫌不足。需有一证，能将特定的、过去的一次‘星孛’记录，与此具浑象上特定的、可查验的损伤，唯一地、确凿地勾连起来。使其无法用‘巧合’、‘天变藏于误’来解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恰有此证。”

刘禅急道：“何证？速速呈来！”

“请陛下允准，取灵台旧档——建兴五年，冬，十一月初七，夜，北斗魁中，首次奏报‘有星孛入紫微’之完整记录，包括所用浑仪编号、穿越者、星辰方位角、仰角数据。”凌熠语速平稳，“并请将当日所用之浑仪——若臣所记不差，应是编号‘地字丙寅七号’旧仪——移至此处。”

杜宣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凌熠。他……他何时将旧档细节记得如此清楚？连仪器编号都……

诸葛亮微微颔首。黄皓立刻尖声传令。

不多时，两名灵台吏员战战兢兢抬着一卷陈旧竹简跑来。

同时，七八名羽林卫喊着号子，从灵台库房中将一架更为古旧、尺寸略小、通体黝黑、铜绿斑驳的浑仪小心抬至广场中央。

此仪显然已闲置多年，枢轴关节处锈蚀更甚。

凌熠展开竹简，就着火光快速浏览。随即，他走至那架旧浑仪前，仰头观察其结构，手指在几个关键部位虚按、测量。

片刻，他闭目。广场上千人，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喘息。

所有人看到，凌熠嘴唇微动，似在无声计算，右手手指在虚空中极快地、有规律地点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筹。

谯周死死盯着他。王甫等人手心冒汗。诸葛亮目光深邃。

约莫百息之后，凌熠睁眼。

眼中一片清明笃定。

“建兴五年冬，十一月初七，夜，北斗魁中，紫微垣西南。”他声音朗朗，回荡夜空，“是夜晴朗，北风三级。依记录，观测仰角四十五度又七分，方位角自正北偏西一百一十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