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杨府别院书房。
阳光正好,透过疏朗的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格。
帘前帘后,各置一方案几,上陈笔墨简牍素帛。
凌熠这边,还多了一叠他事先准备好的提纲与图示草稿。
首次编撰会,正式开始。议题是“力与动”——尝试为“力学”奠定最基础的概念框架。
凌熠深吸一口气,尽量摒弃那些熟悉的现代术语,用最直白的语言描述:“杨姑娘,今日我们先论一物之‘动’。世间万物,或静或动。动者,其位随时间而变。然物不能自自动,其动必有因。此推动、牵引、致使物动或静之‘因’,我暂称之为‘力’。”
他停顿,等待帘后的反馈。
短暂的寂静后,杨珩的声音响起,平和而专注:“明枢君所言‘力’,妾细思之,此概念于古籍中,似有多解。《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此处之‘动’,乃道之循环往复,其‘力’源自道本身,玄而又玄。《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此‘气’似有沛然莫御之力,然关乎心性修养。兵家亦常言‘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此力关乎地形、士气、时机之聚合。不知君所言之‘力’,与上述何者更为接近?抑或……全然不同?”
问题如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概念移植最核心的困境——文化语境与思维范式的根本差异。
凌熠不能用“牛顿力学”的“力”去简单对应其中任何一种,它们属于完全不同的解释体系。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时搁置玄学与心性层面,从最具体的现象入手:“姑娘所引,皆精妙深奥。然熠今日欲论之‘力’,或更近于匠作之事,日用常行。譬如,我现以手推此案几。”他说着,伸手轻推面前书案,案几移动少许,“案几由静而动,是因我手施加于其上之‘力’。若我放手,且地乎无阻,它或将继续滑动片刻,但终将停止,因其受地面之‘阻’力,及无形之‘摩擦’力。”
他尽量用具体动作配合描述。
“妾明了,君之手,是‘力’之来源,致使案几动。”杨珩理解得很快,但立刻追问,“然,妾有一惑:君之手固然施力,然案几能动,是否亦因其本身置于平地?若置于陡坡,恐不推亦自滑。又或,案几下有圆轮,与无轮,君施同样之力,其动之易、之远,想必不同。再者,案几之轻重,是否亦有干系?”
她顿了顿,总结道:“如此看来,致使一物‘动’者,似非仅君之手力一端。地之平陡、轮之有无、物之轻重,乃至空气之流曳,似皆参与其中,共成一果。此诸多条件,孰为主,孰为次?其相互作用之‘理’又为何?君之‘力’,是其中之一‘因’,还是统摄诸‘因’之总名?”
凌熠怔住了。
不是因为问题难以回答,而是因为杨珩思考的深度与角度,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没有纠缠于“力”的玄学本源,而是瞬间抓住了力学问题的核心之一——力的作用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但运动状态的变化是多重因素(力、质量、接触面、其他阻力等)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甚至在追问各因素的“主次”与相互作用的“理”,这已经触及了系统分析和动力学机制的边缘。
惊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这才是他需要的合作者!不仅能够理解,更能主动深化、拓展,甚至提出更具根本性的问题!
“姑娘此问,直指要害!”凌熠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确如姑娘所言,一物之动,乃诸‘因’共成之‘果’。我手所施,仅为‘因’之一。地之平陡,关乎另一‘因’,我暂称之为‘势’之差异,高者具‘势’,可转化为何使其下滑之‘力’。轮之有无,关乎‘阻’力大小。物之轻重,关乎其‘惯’性——即物抵抗运动状态改变之‘本性’。空气流曳,是另一类‘阻’力……”
他语速加快,一边说,一边迅速在素帛上画出示意图,标注出他临时赋予这些因素的新名称和符号。
帘后,杨珩沉默着,显然在全力消化这些全新的、彼此关联的概念。
“然则,”她再次开口,问题更加犀利,“君赋予诸‘因’不同名目,如‘力’、‘势’、‘阻’、‘惯’。然在具体一事中,如这案几滑动,诸‘因’如何‘合作’?是如军队列阵,各司其职,相加相减?还是如药材配伍,君臣佐使,相互作用后产生新效?君可能以数、以理,推演其最终之‘果’——即案几滑动之远近、快慢?”
这已是在问是否有可能建立定量的物理模型了!
凌熠感到久违的、属于科研前沿攻坚时的智力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姑娘所问,已是格物之深境。以数推演,理论可行,然需对诸‘因’进行更精确定义与测量,并找到其间的数学关系。此非一日之功,但确为吾等努力之方向。”
他意识到,试图将现代力学概念直接“翻译”过来,不仅困难,而且可能丧失其精确性与逻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