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北望
翌日,仆役通报,丞相召见。
依旧是那间素净的书房,依旧是清茶一盏。诸葛亮端坐案后,手中并无文书,只是静静地看着凌熠行礼入内,赐坐。
“明枢,”诸葛亮开口,省去了官职称呼,直唤其字,语气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灵台之事已了,格物之基初立。近日,可有所得?”
“回丞相,正在整理天文、数理之初步纲要,并与杨姑娘商讨一件可能利于天文观测记录的新器物的研制。”凌熠如实禀报,略去了“星影纱”的具体构想。
诸葛亮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亦不深究。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格物之道,可明一器一物之理,可察天象地动之常。然,以你‘格物’之眼,跳脱而出,观如今天下三分之势,汉室国运,气数……当如何看?”
问题如巨石投入深潭,在书房内激起无声的巨浪。
这不是询问具体技术,也不是考核政务能力。这是在问他对天下大势、国运兴衰的“格物”之见。是试探,是考较,或许,也是一种更深沉的咨询。
凌熠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个问题答得好,可能真正进入核心智囊的视野;答得不好,或触及忌讳,则可能前功尽弃。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脑中飞速构建分析模型——摒弃所有情感倾向与历史先知,只从可观测、可量化的“变量”入手。
“丞相垂询,熠不敢妄言天命气数。”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仅以‘格物’粗浅之法,尝试析之。若将一国视为一‘系统’,其兴衰强弱,或可析为数端:根基之资源(土地、人口、粮秣、矿产),运转之效能(法令、吏治、赋税、动员),护持之武力(兵甲、将才、士气),革新之潜力(匠艺、新法、学风),以及外部的‘场’(邻邦、天时、地理)。”
他抬起眼,见诸葛亮目光沉静,并无不悦,便继续道:“以此观之,曹魏据中原,地最广,人最多,粮最丰,矿冶最盛,根基最为雄厚。其行九品中正,士族渐固,法令初成,运转效能不弱。此其强也。然其内部,士寒之隙未弥,篡立之名未久,人心未尽附,此其潜在之耗。”
“东吴据江表,有舟楫之利,擅守江海。其人剽悍,水军称雄。且历经三世,根基渐稳。然其地偏南,山越未靖,内耗亦不小。其长在水,其短亦在水,陆上进取之力稍逊。”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也更清晰:“而我大汉,据益州,有山川之险,足可自守。陛下仁厚,丞相贤明,法令清明,吏治在整,此运转之效能在提升。然……土地最狭,人口最少,粮秣产出,虽有都江堰之利,较之中原平野,仍显不足。此根基之弱,一也。连年征战,甲兵疲惫,民力有耗。此护持之武,需休养积蓄。至于革新潜力……”
他看向诸葛亮:“丞相开府治事,唯才是举,兴修水利,务农殖谷,正是竭力提升此‘潜力’。格物之术,若能落地生根,亦可算作一丝新机。然,此需时日,需积累,非旦夕可成。”
“综上,”凌熠总结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以‘系统’观之,我大汉目前综合潜力,确为三方最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退则覆。唯一生机,在于将有限的‘根基资源’,通过极高的‘运转效能’与不断挖掘的‘革新潜力’,转化为最大的‘护持之力’与‘发展之势’,并善用地理之险,外联东吴以为犄角,内修政理以蓄民力。如此,或可延续国祚,固守根本,以待……天下之变。”
他没有说“以待北伐成功”或“兴复汉室”,只说“以待天下之变”。这是最理性的推论,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书房内,一片寂静。
茶烟袅袅,笔直上升,直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