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影纱”项目正式启动后,首要难题横亘眼前:何处寻觅、又如何确认合适的“感光”矿物?
凌熠闭门一日,在素帛上列出长长的单子。
他依据有限的化学知识,筛选此世可能存在的、具有潜在光敏性的物质:含银矿物(如辉银矿)、含特定卤化物矿物、某些硫化物、以及传闻中能“夜明”或“生晕”的奇石——后者可能含有微量放射性元素或磷光物质。
此外,炼丹方士常用的“丹砂”(硫化汞)、“曾青”(蓝铜矿)等,因其化学性质相对活跃,也被列入备选。
名单交予杨珩遣来的那位沉默寡言、却异常可靠的老仆杨忠。老人家是杨府三代旧仆,随杨仪辗转多地,见多识广,行事缜密。
他接过单子,仔细看了半晌,粗糙的手指在某些矿物名称上划过,点点头,又摇摇头,用浓重的益州口音低声道:“有些,市集或能淘换。有些,恐需托人去矿坑、夷地寻觅,时日不短,花费亦不菲。”
“但请尽力,所需资费,从此匣中支取。”凌熠将一只装有部分赏金的小木匣推过去。他知道,这项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引人猜疑,唯有托付给杨珩信重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杨忠的身影频繁出入成都的各个药肆、奇珍铺、乃至西市与夷人交易的市场。
陆陆续续,各种矿石样本被送入凌熠的宅院。有的以锦帕包裹,有的仅以草绳捆扎,形态色泽各异,有些还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凌熠在宅院西厢腾出一间小屋,用厚厚的麻布帘遮住窗户,仅留一道缝隙,又以数层浸染过的深红葛布覆盖缝隙,制成一间简易的“暗室”。室内光线昏暗,仅可勉强视物。
他制作了一个简陋的“小孔成像”木箱,箱内一端贴白纸,另一端开极小针孔,对准窗外被红布过滤后的天光,能在箱内白纸上形成一个极其暗淡、但边界相对清晰的光斑——这被他用作可控的、微弱的光源。
实验枯燥至极。
他将各种矿物仔细清洗、挑选、研磨成尽可能细的粉末,均匀铺在小小的陶碟中。
然后,在暗室红光下,将陶碟置于木箱成像的模糊光斑下,用自制沙漏计时,曝光固定时间。
移开光源后,他需在完全的黑暗中等待、观察,看粉末是否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变色、发光、或是其他异常。
大多数时候,是漫长黑暗中的寂静,与一无所获的失望。
辉银矿粉末在光下无动于衷,某种夷地采买的、号称“夕照生晕”的黄色矿石,曝晒后也无变化。硫化物有时遇潮会微微发热,但与光似乎无关。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密闭的暗室空气沉闷,弥漫着矿石粉尘与霉土混合的怪味。
凌熠常常枯坐数个时辰,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耳中唯有自己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他开始怀疑,这条路是否从根本上就走错了?这个时代,真的存在可被微弱星光激发的、足够灵敏的感光材料吗?
一封素帛书信,在实验陷入僵局的第三天傍晚,悄然送至案头。
是杨珩的字迹。
“明枢君鉴:
闻君连日试验,多有劳顿,妾于府中,亦心系此事。搜寻奇矿,如同沙海淘金,非坚韧不可为。君万勿气馁。
妾思及,方士炼丹,常言某些金石‘性质活泼’,易与它物相感,或见火变色,或遇气生晕。
除前信所提丹砂、曾青,或可留意‘空青’(蓝铜矿另一种)、‘礜石’(砷黄铁矿)等。
彼等虽或有毒性,然其‘活泼’之性,或与君所求‘感光’有可通之处?妾已嘱杨忠留意。
又,妾忆昔年随家父在荆州,曾闻南中土人言,深山有‘紫荧石’,白日与常石无异,置于暗室,偶见微弱紫光,如流萤,然不持久。
此物描述,略似君所言‘磷光’?或可嘱杨忠向南中行商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