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召见,在凌熠与杨珩制定完详细实验计划后的第三日到来。
依旧是在那间素净而庄重的书房,窗外梧桐叶已半黄。诸葛亮端坐案后,并未处理公文,手中只握着一卷书,见凌熠行礼入内,微微颔首赐坐。
“明枢,近日‘编书’之事,进展如何?”诸葛亮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凌熠略一沉吟,据实以告:“回丞相,编书之事,颇多曲折。首要之难,在于言辞。熠所欲阐发之理,与此世通行之概念,多有扞格。近日正与杨姑娘尝试,为一些反复出现、确凿无疑的自然‘效应’与‘关系’,创造一些新的、指向明确的词汇,并予以严格定义。此为基础之基础,进展稍缓。”
“创造新词,界定新义……”诸葛亮缓缓重复,目光若有所思,“此非易事,然确为立学之基。当年许慎作《说文》,郑玄注群经,皆是为明晰字义,以通圣贤之道。汝与杨氏女所为,亦有此意。只是所通者,非圣贤心性,而是万物之则。”
他对凌熠工作的性质,理解得极为精准。凌熠心中感佩,忙道:“丞相明鉴。熠所愿,正是梳理万物之则,使其有脉络可循。”
诸葛亮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闻汝近日,除编书外,另有一事用心颇深?似与观测天象有关?”
凌熠心头微凛。他知道自己在灵台和宅院中频繁进行矿物测试、织造往来,虽已尽量低调,但恐怕难逃丞相耳目的关注。此刻丞相问起,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关切与考察。
“是。”凌熠决定坦诚部分真相,但以对方能理解的方式包装,“灵感源于观测记录之不便。熠尝思,若能有一物,可如石脂(石油)遇火则明,又如某些深埋地底之奇石,遇光则色变或生晕,将所见星象之‘光’暂时留存于某种载体之上,便可反复观瞧、比对,于校验历法、探究星行规律,或有大用。近日正与杨姑娘尝试,以特选矿物织入丝绸,探究其‘感光’之可能,暂名之曰‘星影纱’。”
他刻意略去了“紫荧石”的磷光特性和初步成像的成功,只提原理和目的,并将重点引向“校验历法”这个对统治者极具吸引力的实用目标。
诸葛亮听得很仔细。当凌熠提到“石脂遇火则明”、“奇石遇光色变”时,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这些现象,于博闻强记的他而言,并非全然陌生。
“感光留影……以验天象……”诸葛亮低声重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片刻,他抬眼,目光如深潭般看向凌熠:“明枢,此物若成,其用极大。可正农时,可明历法,可窥天行微末之变,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凌熠心中稍定,正要开口,却听诸葛亮语气微沉,继续道:
“然,其理幽微,非寻常匠作可明;其器精巧,易被凡俗目为神异。昔公输般制木鸢,墨翟作木鸢,皆巧夺天工,然世人多附会以鬼神。此‘星影纱’若能留星月之影,在不知者看来,与摄取星辰魂魄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