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后的第一次会面,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凌熠踏入杨府别院书房时,微微一怔。
那道熟悉的、分隔内外间的竹帘,竟被卷起了一半。午后和煦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入内室,照亮了半卷的书架、临窗的琴案,以及案后端坐的那个身影。
杨珩穿着一身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衣料是冰纨的质地,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珠光。她依旧戴着帷帽,但帽檐前的轻纱薄了许多,且并未垂至胸前,只是松松地挽在颌下。
于是,凌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轮廓——纤细挺拔的肩颈线条,优雅的下颌弧度,以及那半张在微光中若隐若现的、白皙清雅的面容。
她并未直视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手中正轻轻抚弄着一方置于锦盒中的物件。
侍女无声退下,掩上了门。
室内静极,唯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与两人清浅的呼吸。
“杨姑娘。”凌熠率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画面。
他依礼在帘前——如今已无帘——的坐席跪下,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那半张惊鸿一瞥的容颜上。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明枢君,”杨珩抬起眼帘,目光透过那层薄纱,宁静地望向他。
她的声音依旧清婉,却似乎比隔着完整竹帘时,少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请近前些。”
凌熠依言,将坐席向前略移。距离的拉近,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薄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如秋日的深潭。
杨珩的指尖,轻轻拂过锦盒中那方物件。
凌熠这才看清,那是他们成功制成的那幅“北斗星影纱”,已被精心地装裱在一个紫檀木细框之中,框边雕着极简的云纹,衬得纱上那淡青白色的北斗星图,越发静谧永恒。
“此物,”杨珩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星图上,又缓缓移向凌熠,“乃君与妾,多日心血智慧所凝,亦是天道运行、星辰有常之明证。妾思之,当赠予君。”
她双手将锦盒微微向前一推,动作郑重。
凌熠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第一幅成功的、堪称瑰宝的“星影纱”,杨珩会赠予他。
“姑娘,此物珍贵……”
“正因其珍贵,”杨珩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方需赠予明晓其价值、珍惜其意义之人。君乃此纱之源起,亦为此道同行。赠予君,恰得其主。”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薄纱,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词句:“望君见此星图,如见……见此间天道运行之笃定,万物有律之恒常。”
她原本似乎想说“如见妾”,但话到唇边,改成了“天道”、“恒常”。
然而,那一瞬间的凝滞,那改口前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以及那“如见”二字后未尽之意,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她的心迹。
凌熠感到胸腔中某种温热而坚实的东西,缓缓漾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锦盒中那幅静谧的北斗星图,又看向眼前这半张清雅容颜后,那双盛满了星辰、智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信任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