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四月初一，大朝。

朝会的钟磬声，在未央宫前殿回荡，肃穆庄严。

刘禅端坐御榻，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努力做出威严肃穆的表情，但目光仍不时好奇地扫过丹墀下肃立的百官。

诸葛亮立于御榻左前，素袍玉带，垂眸静立，如渊渟岳峙。

议罢几桩日常政务后，诸葛亮缓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朗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汉中之地，北接关中，东控荆襄，乃我大汉之北门锁钥，北伐之根本所在。先帝崩后，汉中防务、屯田、水利诸事，虽有维系，然历年既久，难免弛懈。今魏贼虽暂敛兵锋，然虎视眈眈，不可不防。为固国本，以图将来，臣请奉诏北巡汉中，整饬军备，清查田亩，修缮城防水利，以备不虞。”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他对这位相父的决策向来少有异议，只觉得听起来很是稳妥要紧，便道：“相父所虑极是！汉中是要紧处，正该好生整备。准奏！相父欲何时启程？需带哪些人马？”

“谢陛下。”诸葛亮躬身，继续道，“巡视整备，非止观瞻，需得干员能吏，分司其职。臣已拟定随行属官名单，另需军中将领、工曹吏员若干，名单另行呈报。”

他略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文官班列中某处，声音依旧平稳：“然汉中诸务，尤以两事为急。一为定军山旧库改建、山道加固之事，此地势险要，然山体时有微动，需明晓地理、工法精熟之臣勘验设计。二为山河堰水利之修缮，此堰关乎汉中万亩良田灌溉，历年水患，需通晓水势、能计量筹划之员主持。”

他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提高少许：“灵台丞、待诏凌熠，前番明察星变，格物有方，于力、水、数算之道，颇有心得。虽年少，然心思缜密，重于实证。臣请以其为随行参赞，协理定军山勘验与山河堰修缮诸项工法计算事宜。”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骚动。

谯周立于文官前列，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花白的胡须微动，但终究未曾出列。

他身后几位门生交换着眼神，俱是面色不豫。让一个以“奇技”得宠的侍诏，参与军国要地的工程实务？于他们看来，不啻于儿戏。

另一侧，车骑将军李严眼帘微抬，瞥了一眼诸葛亮沉静的侧影，又扫向班列中神色恭谨的凌熠，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刘禅却是眼睛一亮，他如今对这位“能留住星光”的凌爱卿颇感兴趣，觉得他定然有些非常本领，当即问道：“凌卿，丞相言汝通晓工法计算，于定军山、山河堰之事，可有把握？”

凌熠出列，行至御道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冷静，既无受宠若惊，亦无胆怯推诿：“回陛下，臣于格物一道，确曾研习力、水、土石相作用之理，略知测算之法。然实地工程，千变万化，非坐谈可决。臣愿随丞相北巡，亲赴实地，观测勘验，以格物之法细致筹算，竭尽所能，以期有裨实务。然断不敢妄言把握，唯尽力而已。”

回答谨慎务实，既表明能力所长，也承认实践复杂，态度端正。

刘禅听了，觉得很是妥帖，笑道：“甚好！不骄不躁，方是做事的样子。准了！凌卿便随相父好生去做，若真能解了定军山的麻烦，修好了山河堰，便是大功一件！”

“臣，领旨谢恩。必当尽心竭力。”凌熠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