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成都前的最后一夜,无月,天穹如墨黑的丝绒,缀满碎钻般的星辰。
凌熠独自登上灵台。高台之上,夜风格外寒冽,卷动他素色的衣袂。
他没有去看那些熟悉的青铜仪器,而是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从怀中取出一方新制的、略小的“星影纱”和特制的轻便支架。
他将纱巾固定在支架上,调整角度,对准东方天区的“天市垣”。这片星宿在古星图中象征繁华的街市,是“人间”的星空投影。
在即将离开这座给予他立足之地、知音之人、乃至情感羁绊的城市前,他想留下这片代表“人间烟火”的星光。
支架很稳,纱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静默的期待。
凌熠退开几步,裹紧了外袍,背靠着冰凉的青铜浑象基座,仰头望向那片他即将记录的星空。
星河低垂,静谧流淌。斗转星移,亘古如常。人间的聚散离合,在它们眼中,或许连一瞬的光影都算不上。
但他此刻,却想将这永恒中的一瞬,属于成都、属于今夜、属于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留恋的星光,捕捉下来。
几个时辰在寂静中流逝。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极淡的青色,凌熠才上前,小心地取下纱巾,放入随身携带的避光皮囊。
然后,他回到灵台官廨的书房,点亮灯,铺开素帛。
离别在即,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提笔,写的不是离愁别绪,而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语言——理性、清晰,却承载着最深重的情意。
“杨姑娘惠鉴:
行期已定,明朝启程。此刻灵□□坐,万籁俱寂,唯星河在上。
方才以新纱,录得‘天市垣’星图一幅,已收存。
见此垣,如见人间熙攘,亦如见成都点滴。此去汉中,所为者二:一为丞相所托,解定军山‘地疾’,修山河堰水利,此乃格物之用,亦是为臣之责。二则为寻‘地之钥’(此喻姑娘当明),此关乎熠自身根本之求,亦与‘地疾’或有关联。
前路艰辛,归期难料。
然,每夜观星,北斗在怀,天市在囊,皆是你我共织之图,共证之理。
此心此志,纵隔关山,亦如星轨运行,有其常律,不因时移,不因地易。
成都诸事,已禀杨公。
‘星影纱’后续研制,万勿过于劳神。典籍整理,可按计划缓行。
熠在汉中,亦会继续观测记录,两地星图,或可对照。
纸短情长,诸事纷繁,不及尽述。唯愿姑娘珍重安康,静心顺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