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光未露。

成都北门外专用于大军集结的校场，此刻被无数火把与风灯映照得半明半暗。

三百人的先遣队伍已列队完毕，人马肃然。羽林骑身着锃亮的玄甲，胯下战马时不时喷个响鼻，蹄子轻刨着坚硬的地面。

丞相府属吏与工曹匠作吏员们则多着深色常服或皮甲，安静地立于各自位置。

一面面墨底赤字的“汉”字旌旗在凌晨的微风中低垂，尚未完全舒展，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凌熠勒马立于队伍中后部。

他未着沉重甲胄，一身便于跋山涉水的深青色劲装以牛皮束腕，外罩一件可防风挡雨的靛蓝粗布斗篷。

行装力求精简实用：一只扁长的皮制背囊紧贴后背，内里分层装着那两方“星影纱”的紫檀木匣、“时空枢”怀表、数月来心血凝成的“格物”笔记与实验记录帛卷，以及几件他亲手改进的测量工具——可伸缩的铜尺、带水准泡的小罗盘、结合垂线与角度刻盘的简易测倾仪。

另一侧马鞍后，系着不大的行李卷，内裹换洗衣物、御寒的毛毡与少量药品。

天色在等待中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蟹壳青。

城头的刁斗声隐约传来，更添清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一名杨府的仆役——凌熠认出是常在别院外听候的那位中年人——小跑而来，气息微喘，将一只青布包袱双手递上，低声道：“凌先生，万福。这是我家娘子寅初时分便吩咐备下的，命小人务必在先生启程前送到。”

包袱入手，沉甸甸颇有分量。

凌熠解开系带一角瞥去，里面是数卷包扎整齐的帛书抄本，看题签似是《禹贡》、《山海经》地理篇及一些地方风物志的摘要；另有几个小油纸包，散发出混合的草药清香，依稀可辨是藿香、苍术、艾叶等防瘴避秽之物，还有一小瓶醒脑的薄荷膏。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方素白丝帕，正是杨珩前夜所赠、绣有北斗七星的那一方。

“娘子说，北地寒湿，山岚瘴疠不可不防。这些药材请先生随身携带，必要时可煎服或佩熏。抄本或于勘察地理时有所参详。娘子还再三嘱咐，”仆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请先生务必……善自珍重，勿以案牍劳形损了心神。”

凌熠心中微微一颤，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层层无声的涟漪。

他点点头，将包袱仔细系回马鞍后，沉声道：“有劳。替我……多谢你家娘子。也请转告，诸事我自会当心，嘱她……一切如常，珍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

“小人明白，定将话带到。”仆役深深一揖，转身小跑着没入渐亮的天色与尚未散去的人马阴影中。

凌熠抬首，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檐角，望向东南方杨府的大致方位。

整座成都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眠与雾气之中，青灰色的雾霭如柔纱笼罩着街巷、楼台与远山轮廓，一切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那座清雅的别院，那卷起一半的竹帘后透出的灯光，灯下那双沉静执笔、或凝视星纱的眼眸……此刻，是否也正望向这北门之外？

或许她正立于高楼一隅，静听着远处的马蹄与号令，将牵挂与嘱咐，都织进了那方北斗丝帕的经纬之中。

晨风转急，带着蜀地冬季特有的阴冷湿意，卷动旌旗，猎猎作响，也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与斗篷的下摆。

“启程——”

前军传来低沉有力的号令。

顷刻间，原本肃立的队伍如同解除了静止的咒语，动了起来。

马蹄踏在坚硬的夯土官道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嗒嗒”声，由疏而密，最终汇成一片滚滚的雷鸣。

车轮开始辘辘转动，甲叶随之发出有节奏的摩擦与碰撞清响。

火把被逐一熄灭或收起，队伍在愈发清亮的天光里，显露出沉默而坚定的轮廓。

凌熠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

雾气中的成都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城楼檐角在曦光中勾勒出模糊的剪影。

这座城池，见证了他从流离失所到立足朝堂，给予了他“明枢”的身份与“灵台”的舞台，更赐予了他此生难逢的知音与那份沉静如星、炽热如火的羁绊。

如今，他要暂时将它置于身后了。

他勒转马头，面朝北方。晨雾在身侧流转变幻，寒意透过斗篷的缝隙侵入，却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他轻夹马腹，坐骑温顺地迈步，融入正在行进的队列洪流之中。

怀中，贴肉珍藏的“时空枢”怀表，传来稳定而熟悉的温热搏动，与心脏的跳动隐隐应和。

“乾一”碎片微光恒定，如同不灭的灯塔，也是他与这个时空、与那未知归途之间，最坚实的连接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