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行营旁,一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凌熠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草棚。
棚内中央,是一个用木板围起、长约六尺、宽四尺的沙盘。沙土来自附近河滩,掺了少量黏土以增加可塑性。
此刻,沙盘上已塑造成定军山南麓局部的微缩地貌,山体轮廓、主要岩层走向、旧军械库岩洞位置,乃至他昨日勘察记录的几组主要裂隙带,皆以不同颜色的细木签和小石块精准标注。
山体内部,他还用掏空的芦杆模拟可能的地下水通道,以细绳标示推测的应力集中区域。
沙盘旁,摆放着凌熠连夜计算、绘制的数张素帛图,上面是以炭笔勾勒的受力分析简图、不同加固方案的预期载荷分布对比,以及一些王校尉等人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与算式。
王校尉带着几名匠人头领,早早便候在棚内。
他们围着沙盘,看着那精细的模型与复杂的图纸,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但同时也隐约感到,这位凌丞做事,似乎与以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有种难以言喻的……“规矩”和“讲究”。
凌熠手持一根细竹枝,指向沙盘模型,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修辞,直奔核心。
“诸位请看,此山如人身,岩层为骨,裂隙为伤。旧库位于此处,”竹枝点向岩洞模型,“恰在数处‘骨缝’(裂隙带)交汇之要冲。地下水如气血,沿此缝隙运行,致洞内潮湿。然根本之患,在于山体自身之力,于此交汇处壅塞不畅,年深日久,积压成疾,致使岩层不堪重负,渐生裂隙,且不断扩大。”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比喻,然后竹枝移向图纸上的受力分析:“若依常法,见裂隙则堵,以巨石填塞,灌以灰浆,外覆加固,此乃‘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然,堵塞此处,山体壅塞之力并未消失,只会转寻他处薄弱点释放。犹如治水,只堵不疏,洪水必破他处堤岸。依我测算,若强行在旧裂隙处施加厚重加固,”竹枝指向沙盘上标记的几处红色区域(高风险区),“则此处、此处、此处,三处新发崩塌之险,将超过七成!”
“七成?!”王校尉倒吸一口凉气,匠人们也面面相觑,脸色发白。崩塌之险,非同小可,何况是在军事要地。
“故而,我之方案,核心在于‘疏导’与‘转移’。”凌熠竹枝在沙盘上几处关键位置虚划,“其一,于此、于此,开凿数个小型导洞,深入山腹,非为扩大库容,而为‘泄压’,引导壅塞之地应力,循我设定之路缓缓释放,犹如为肿胀之处开一细孔放血。其二,于库内主要裂隙交汇处,构筑数道精巧的‘内部支撑拱架’,以特定角度与形状,将上方岩层荷载,部分转移至两侧更稳固的岩体之上,改变力之传递路径。其三,在完成内部疏导与支撑后,再对表层裂隙进行针对性、有选择的加固,且加固之法,亦需遵循新的受力格局,不可盲目增重。”
他阐述的方案,结合了减压孔、内部支撑结构与选择性表面加固,是一套系统的、基于力学分析的“调治”方案,而非蛮干。
匠人头领中,一位年长的老匠人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凌……凌丞,您说的这‘内部拱架’,以何物为之?形状角度,又如何确定?开凿导洞,深度几何?方向怎定?这……这稍有差池,岂不更险?”
“问得好。”凌熠颔首,指向那些图纸,“拱架可用精铁与硬木复合,具体形状与角度,我已初步算得,稍后会给出详细图样与尺寸。导洞位置、深度、方向,亦需严格依勘测数据与计算而定,非随意开凿。此中关窍,稍后我自会与诸位详细分解。然此方案要旨,在于‘顺势而为,因势利导’,而非‘逆势硬抗’。”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凌熠条分缕析、有数据、有模型、有步骤的讲述方式,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王校尉也陷入沉思,显然在权衡两种方案的利弊。
就在这时,草棚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铿锵。
“何人在此妖言惑众,妄议山工?!”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
棚帘被猛地掀开,魏延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面色铁青,虎目含威,扫过棚内众人,最后死死盯住手持竹枝的凌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