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私下对心腹说:“我老王打了一辈子仗,修了十几年营寨,没见过这样治山的。凌公这是真本事,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凌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单纯的命令只能让人服从,唯有理解才能激发主动。
于是,在收工后的夜晚,他常常在工地旁避风处,燃起一堆篝火,召集工匠头领和兵士中的骨干,开办起简陋的“夜校”。
没有书本,没有笔墨,只有沙地、石块、木棍,和他清晰平实的语言。
“诸位皆知,多人同抬巨木,需步伐一致,用力均匀,若有人抢先或力懈,则木易倾,人易伤。”他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几个人形和一根巨木,“这山体之力,亦如此。各处岩层,本应协同承载上方重压。然若有裂隙,如同抬木人中有人受伤力弱,重量便更多地压向旁人,旁人若也不堪重负,则裂隙扩大,甚或崩塌。”
他指着沙盘模型上开凿的导洞位置:“我等于此处开凿小洞,非为扩大空间,实如在那‘不堪重负’之人身旁,添一健壮助力,助其分担些许,令压力重新分布均衡。”又指向支撑拱架的位置:“而此拱架,犹如在巨木之下,横插一杠,将部分重量巧妙引向两侧更坚实之地。此乃‘分力’与‘转力’。”
他尽量避开术语,用最朴素的比喻和现场实例来解释。工匠们听得眼睛发亮。他们或许不懂“应力”、“荷载分布”这些词汇,但“抬木头”、“分担”、“引开”这些概念,瞬间就与他们毕生积累的实践经验对接上了!许多施工中曾感到疑惑的细节——为什么洞要朝这个角度开?为什么支撑架要弯成这个形状?——此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一个负责搭建支撑架的匠人头领拍腿道,“我说那铁木拱架为何要微微上弧,且两端嵌入岩壁的榫头方向那般讲究,原来是要将上方的力,‘滑’向两边啊!”
“怪不得凌公严禁在裂隙正上方堆放大石加固,”另一个兵士恍然大悟,“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会压塌了下头!”
理解了原理,执行便不再是机械的劳动,而带上了创造的灵光。
匠人们开始能根据现场岩石的细微变化,在凌熠定下的总体框架内,提出更贴合实际的细部调整建议。
兵士们搬运材料、操作器械时,也更知轻重缓急,明白为何此处需轻放,彼处需卡死。整个团队的效率与协作默契,悄然提升。
魏延偶尔会策马至山下,远远望一眼工地。
他不再轻易上前质疑,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脚手架,听着隐约传来的、不再是杂乱而是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看着兵士工匠们脸上并非苦役般的麻木而是带着专注乃至一丝兴奋的神色。
他那惯常紧锁的浓眉,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虽仍未发一言,但眼中最初那种强烈的怀疑与审视,终究是淡去了不少。
定军山的岩体,在科学的疏导与调谐下,正从内而外地走向稳固。
而凌熠,也在这艰辛的工程中,不仅赢得了山石的“臣服”,更赢得了这群朴素实干者的心。
他的“格物”之道,第一次如此扎实地落地生根,化为可感可触的成效,与一群人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