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火在行营中摇曳至深夜方歇。
觥筹交错的喧嚣散去后,沔阳城中某些角落的暗影,却开始悄然蠕动。
城西一处不甚起眼、但门庭深掩的宅邸内,书房窗纸透出昏黄灯光。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阴翳。
主位上是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髯的文士,姓张,官居汉中郡丞,实则是车骑将军李严安插在汉中、监察军政、疏通粮秣的重要心腹。
下首坐着一名风尘仆仆、作商贾打扮的信使,正低声汇报着白日竣工仪式的细节,尤其强调了诸葛亮对凌熠的公开褒奖、魏延当众的“心服”之言,以及军中工匠对那位“凌公”近乎狂热的推崇。
“张公,情形便是如此。”信使最后总结,声音压得更低,“那凌熠经此一事,在汉中军中声望陡增。‘地动不摇’、‘擅固地脉’之名,已然传开。更兼其人与杨仪之女过从甚密,杨仪在丞相面前又甚为得用……长此以往,恐成荆襄一系新锐,于李将军……”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从事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眼中寒光闪烁。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道:“此人确是个变数。原以为不过是个侍弄星辰、偶得奇巧的幸进之徒,不成想,竟真有些手段,且能得丞相如此信重,连魏文长那等桀骜之辈都不得不暂敛锋芒……嘿嘿,了不得。”
他放下茶盏,声音转冷:“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其技越奇,其功越高,便越易招人猜忌,越有可供指摘之处。丞相能护他一时,岂能护他一世?更何况,丞相目光在北,国务繁巨,岂能事事周全?”
“您的意思是……”
“两方面着手。”张从事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你即刻启程,返回成都,面禀李将军。将汉中见闻,尤其是此人如何以‘奇技’蛊惑军心、邀买人心,如何耗费巨资(虽实有成效,然数目可稍作文章),如何借丞相之威凌迫同僚(魏延之事可稍加渲染)等情,细细禀明。要突出其‘非我蜀人’、‘所持近妖’、‘恐非国家之福’。”
“其二,”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我在此间,亦需有所为。你可知,此番工程,虽大体成功,然其间可曾有物料损耗异常?可曾有工匠兵士因工期紧迫、要求严苛而受伤怨言?可曾有人不满其‘夜校’讲学,视同蛊惑?哪怕只是些微末节,捕风捉影,亦可稍加润色,汇聚成册。另外,军中总有那么几个心思活络,或对王平、对魏延心存不满,又或单纯贪图小利之人……稍加接触,许以钱财前程,令其留意凌熠平日言行,有无‘悖逆’、‘狂狷’之语,或与成都杨氏女书信往来中,有无可指摘之处。”
信使听得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只是……此人眼下风头正盛,深得丞相赏识,又刚立大功,此时发难,恐难动摇。”
“非是此时发难。”张从事冷笑,“而是未雨绸缪,广布种子。待其回归成都,置身朝堂那潭深水之中,各方势力交织,谯周等清流本就对其‘奇技淫巧’深恶痛绝,届时,只需一点火星,辅以我等搜集的‘材薪’……纵不能一举焚之,亦可令其焦头烂额,寸步难行。至少,要让他明白,这蜀中,并非只有丞相,亦非他一个外来小子可以肆意施展的舞台。更要让李将军知晓,此子,不可不防,若能为我所用则已,若不能……则需早做筹谋。”
“高见!张公深谋远虑!”信使奉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