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和堰官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比喻他们一听就懂。
“故而,欲使泥沙少沉积,要么让水一直跑得快些,”凌熠的枯枝在“渠道”上画出一个微微向下的弧线,“比如,将此段渠底,略略加深,或做成极缓的斜坡,让水势得以保持。要么,”他在渠中画了几个错开的、小小的“障碍”,“在此设置几处极矮的、不阻水流却可搅动水势的石坎或木栅,让水流在此处形成小漩涡,将沉下的泥沙重新搅起,带往下游更宽阔、流速更慢、专门用于沉淀的‘静水池’中,再定期清理静水池即可。”
他边说边画,原理浅显,方案具体,甚至考虑了就地取材(石坎、木栅)和后续维护(清理静水池而非主渠)。
这些都是基于流体力学中关于流速、携沙能力、紊流减淤的基本原理,但被他用最朴素的言语和图示表达出来。
老农眼睛亮了,指着地上的图:“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就像咱用木锨在渠里搅和几下,泥沙就能漂走一阵!要是垒几个不挡水的小石墩子,让水自个儿在那儿打旋儿……”
堰官更是如获至宝,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道:“明公高见!高见啊!下官……下官怎么就没想到!这改渠底坡度或许工程大些,但这设‘扰流坎’和‘静水池’的法子,眼下就能试着做啊!只需征调少量民夫,用现成的石头……”
凌熠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兴奋:“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水之常性,因地制宜的应用罢了,并非我之独创。你既为堰官,熟知此堰水情,可择一小段,先行试验。有效,则逐步推广;无效或生他弊,则弃之不用。凡事需验证,勿要盲从。”
他想了想,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更简单的图示:“你可令人于此、于此,立标尺,每日观测水位;又以轻物浮于水面,粗略测算流速。将数据记下,与清淤效果对比,便可更明其理,日后治理他处,亦有据可依。”
他传授的,不仅仅是具体方法,更是“观察-假设-验证-记录”的科学思路。
堰官肃然起敬,躬身长揖:“下官受教!明公真乃学究天人,又能化繁为简,惠泽我等愚钝之人!下官必当谨记明公教诲,小心试验,详加记录!”
老农也颤巍巍地拱手:“多谢这位官人指点!若此法能成,咱下游的庄稼汉,都念您的好!”
凌熠扶起二人,淡淡道:“若能略有小补,便不负此行。水利农桑,国之根本,诸位才是真正辛苦之人。”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将山河堰的轰鸣水声与那两人依旧站在渠边、对着地上图画兴奋讨论的身影,渐渐抛在身后。
凌熠靠回车厢壁,闭目养神。心中却有些微澜。
曾几何时,他习惯于亲力亲为,以超越时代的知识直接解决问题,如同定军山。
然而今日,面对山河堰,他选择了指出症结,提供思路与方法,激发本地管理者的智慧,而非大包大揽。
他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时间终究有限,而知识的生命力,在于传播,在于点燃他人心中的思考之火,在于提供一套可复制的、解决问题的“渔”而非仅仅给予“鱼”。
诸葛亮所言“变法易,变人心难”。
或许,改变“人心”的起点,并非宏大的说教,而正是这般润物无声的、能解决实际困境的“方法”的传播与验证。
“播种者……”
他心中浮现这个词。
或许,他于此世的角色,除了穿越者、探索者、修复者,还应是一位播种者。
将那些来自另一时空的、关于理性、实证、系统思维的种子,以契合此世土壤的方式,悄然撒下。
至于它们能否发芽、生长、乃至成林,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像那堰官、老农一样,愿意尝试、思考的“土壤”。
马车辘辘,驶向金牛道,驶向巍峨的秦岭,也驶向那即将迎来风雨的成都。
但此刻的凌熠,心中除了使命与责任的沉重,也多了一分属于“播种者”的、宁静而深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