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稿,曾是她与凌熠精神共鸣的见证,是“星影纱”之外,另一项静默却意义深远的事业。
而此刻,在扑面而来的舆论风浪前,它们的重要性陡然提升。
“彼等攻讦‘奇技’、‘无本’,无非是见其‘用’而未见其‘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杨珩指尖拂过凌熠那特有的、略带棱角的字迹,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若能将这‘理’与‘所以然’,系统成书,言之有据,推之成理,使其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堂堂正正之‘实学’……或可堵住悠悠众口之一二。”
她深知,单靠凌熠一人在外建功立业,不足以从根本上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必须建立起一套能够自洽、能够传播、能够培养后继者的知识体系。
这《格物初阶》,便是基石。
“阿沅,”她唤来侍女,“前次吩咐你去探听的那几位在太学中家境清寒、但心思活络、尤好数术工匠之学的博士弟子,情形如何?”
“回娘子,已初步接触过三人。其中两人颇感兴趣,尤对凌先生灵台验星、定军山治水之事好奇,然惧于谯博士门风,未敢明言。另一人姓何,出身匠户,因通算学被荐入太学,对娘子所言‘实学’之道,最为热衷,已秘密抄录了部分凌先生关于数算符号的初稿回去研习。”侍女低声回禀。
“很好。”杨珩点头,“继续暗中接触,务必谨慎。所需资费,从我私账支取。告知他们,但有所疑,可记录下来,日后或有机缘请教。此事不急,但需稳步推进。”
她要做的,是在这“正统”学风的铁幕之下,悄然播撒“实学”的种子,培养最初的理解者与支持者。
这或许缓不济急,但却是长远之计。
铺开素帛,她提笔给尚在归途的凌熠写信。
千言万语,忧思重重,但落在纸上,却需极尽含蓄克制:
“明枢君如晤:暌违日久,念甚。汉中苦寒,君劳顿经月,伏惟珍摄,万勿以案牍损及康健。成都近日,年节将至,然气候反常,时暖时寒,颇有郁结难舒之闷。闻金牛道险,归途漫漫,望君不必急于赶路,平安为要。待君归来,成都或已‘暑热’(暗指流言),需静心调适,暂敛锋芒,徐徐图之。妾一切如常,惟盼君安。珩手书”
“暑热”、“郁结”、“静心”、“敛锋”……她相信,以凌熠之智,必能读懂信中深意,明了成都已是山雨欲来。
信送出后,杨珩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枯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谯周的清议,李严的冷箭,天子的疑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即将归来的凌熠,缓缓罩下。
而她,必须成为他在成都最清醒的眼睛,最隐形的盾牌,以及……最坚定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