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神色不变,再次躬身:“谯大夫教诲,熠谨记。然熠有一惑,请教大夫。昔秦时李冰父子,奉命治蜀,若其不‘格’岷江水势之‘理’,不‘究’都江堰分流之‘法’,但以‘正德’、‘心性’为务,可能成就那‘泽被千秋,水旱从人’的都江堰?其功,莫非也是‘舍心逐物’?其技,莫非亦是‘动摇国本’?”
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冰治水,功在千秋,是无可辩驳的利国利民之举,且其成功必然建立在深刻理解水文、地质等“物理”基础之上。用这个例子来反驳“舍心逐物”的指控,极具说服力。
谯周微微一滞。李冰之功,确是不可否认的正面典范。他略一沉吟,方道:“李冰父子,乃奉王命,行王政,其心在民,其行合道,岂是寻常‘专务机巧’者可比?且其法合乎天地自然之性,暗合阴阳消长之机,此乃‘道’之体现,非仅‘术’也。”
他试图将李冰的成功也归于“合道”,而非“明理”,但言辞间已显勉强。
凌熠不疾不徐,继续道:“大夫所言极是。李冰父子之心在民,其行合道。然,若其不明水之理、地之性,纵有爱民之心、合道之志,其法又如何能‘合乎天地自然之性’?这‘明理’,与‘合道’,或许本是一体两面,不可或缺。熠愚钝,窃以为,格物所求之‘理’,或正是那天地自然之‘道’在具体事物上的显现。明其理,或可有助于行其道,利其民。此心此志,与李冰父子,或可共鸣。”
他将“明理”与“合道”联系起来,将自己的“格物”置于“助道利民”的框架内,既回应了谯周的道德指责,又再次强调了其实用价值。
朝堂之上,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各执其理。
谯周学养深厚,言辞犀利,从道统、人心、世风的高度发起攻击;凌熠则立足实用,以史为鉴,逻辑清晰,始终围绕“利国利民”的核心为自己辩护。
辩论渐趋激烈,引得百官侧目,低声议论不断。
刘禅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理”、“道”、“心”、“物”的辩论,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昏昏欲睡。
他看向侍中董允、费祎等人,见他们听得认真,时而微微颔首,尤其是当凌熠列举灵台、定军山、山河堰等实例时,董允与费祎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颇为认可。
而李严立于武官班列之前,面色平淡,眼帘微垂,仿佛在静心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对这场关乎“格物”学命运、也隐隐关乎朝堂未来风向的辩论,不置一词,让人猜不透其心思。
眼见争论难有结果,且今日乃元日大朝,不宜久辩生烦,刘禅终于忍不住,挥了挥手,打断了似乎还想再言的谯周:
“好了,好了!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这‘格物’之事嘛……确有利国之处,也需不违圣贤之道。嗯……此事关乎学风,非一时可决。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今日乃元日吉辰,当以庆贺为主。诸卿可还有他事奏报?若无事,便散朝吧!”
皇帝打了圆场,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问题搁置。但“容后再议”四字,意味着风波并未平息,只是暂缓。
谯周与周群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天子发话,只得躬身退下。凌熠亦行礼归班。
第一次正面交锋,在皇帝的和稀泥中暂告段落。
凌熠未败,甚至某种程度上以其清晰的逻辑和扎实的实例,赢得了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暗自认可。
但谯周一派占据的“道统”高地与道德话语权,依然坚固。
而李严一系的沉默,更像是一片充满未知的阴影。
风暴的序幕已然拉开,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将在丞相诸葛亮归来之后,才会真正上演。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凌熠走在人群中,能感到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他面色平静,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
朝堂之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