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常朝之后,刘禅于偏殿召见诸葛亮、谯周、李严、费祎、董允、杨仪、凌熠等重臣近侍,议“学风及实务”之事。
这显然是延续元日朝议,要在小范围内对“格物”之争做个了断。
偏殿不似前殿空旷庄严,氛围稍显随意,但此刻却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刘禅坐于御案后,神色有些紧张,目光不时瞟向端坐下首首位的诸葛亮。
谯周面色沉肃,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
李严眼帘低垂,似在养神。
费祎、董允神色平静。
杨仪略显凝重。
凌熠则肃立末位,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
诸葛亮率先开口,向刘禅简要禀报了此次巡视汉中、弹压南中零星不稳的经过,肯定了汉中防务的整饬成果,尤其提到了定军山军械库的稳固与新法。
然后,他话锋自然转向:
“陛下,臣此次北巡,深感于当今时势,国与国争,不仅在人心向背,亦在国力厚薄。国力之基,在于农桑丰穰,工械坚利,道路通畅,府库充盈。然欲达此境,非仅靠仁政德教,亦需明了万物运行之理,善加利用。此即臣此前曾提及,凌熠所持‘格物’之学的用武之地。”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将“格物”之学与“国力根基”挂钩,拔高到国家战略层面。
刘禅听得似懂非懂,但“国力厚薄”、“农桑工械”这些词他明白很重要,便点头道:“相父所言甚是。凌卿的学问,于定军山、山河堰等处,确是见了效的。”
谯周闻言,眉头微蹙,出列奏道:“陛下,丞相之言,老臣亦深以为然。强国富民,自是正理。然老臣所虑者,学问之根本,教化之方向。若士子皆以窥探物理、专研机巧为能,恐失却修身明道、砥砺名节之心,久而久之,本末倒置,恐非国家之福。还望陛下明鉴,崇本抑末,使学风归于正道。”
他又将问题拉回了“道”与“术”、“本”与“末”的争论上来。
诸葛亮不慌不忙,转向谯周,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尊重:“谯大夫忧国忧学,老成谋国,亮甚为感佩。大夫所虑‘本末’之辨,实是治国为学之要害。”
他先肯定对方,随即话锋一转:“然,亮尝读《易》,圣人云:‘制器尚象’。《尚书》亦言:‘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可见古之圣人,非但不废‘制器’、‘利用’,反将其视为‘厚生’、‘致和’之重要一端。‘格物’之学,所求者,正是那‘制器’所需之‘象’,那‘利用’所依之‘理’。其与经学所明之‘正德’、‘修身’大道,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经学为体,明道修身,定人心之本;格物为用,制器利民,强国家之基。二者并行不悖,方可达至‘内圣外王’之治境。不知谯大夫以为然否?”
“体用”之说,“内圣外王”之论,本就是儒家经典中固有的思想资源。诸葛亮巧妙地将“格物”纳入“用”的范畴,与“经学”之“体”相对,既承认了经学的根本地位,又为“格物”争得了合理且必要的生存空间。更引用了《易》、《尚书》这些儒家核心经典作为依据,让谯周难以从经典层面直接驳斥。
谯周微微一滞。他擅长从道德高度和经典训诂发起攻击,但诸葛亮此刻的论述,同样立足经典,且逻辑圆融,将“格物”提升到了“体用”哲学的高度,他若再执着于“奇技淫巧”、“舍本逐末”的批判,便显得狭隘了。
他沉吟片刻,方道:“丞相高论,发人深省。体用之别,固当明晰。然老臣仍忧心,学者若沉溺于‘用’,恐失‘体’之根本。且‘格物’之学,方兴未艾,其理幽微,其法未彰,恐学者难以把握,反生歧路。”
这便是退了一步,承认“体用”可分,但质疑“格物”本身是否成熟,以及学者能否把握。
诸葛亮从容应道:“大夫所虑极是。任何学问,皆需积淀,方能光大。故亮有一请。”他转向刘禅,“陛下,凌熠于‘格物’一道,确有所得,且能致用。然其学散见于行事,尚未成系统。不若使其暂离庶务,专心著述,将其于天文、地理、数算、工技等方面心得,整理归纳,成一家之言。待其书成,可藏于秘府,或择其精要,颁于太学、工官,供有志者研习参详。如此,既可使其学得以沉淀发扬,亦可避免学者无径可寻,误入歧途。此乃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