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了成都平原,进入南中地界,景象陡然一变。
山势愈发险峻奇诡,不再是秦岭巴山那种雄浑连绵的苍翠,而是多了几分原始、阴郁与桀骜。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林间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带着腐殖质与奇异花香(实为某些瘴气植物散发)的雾气。
道路(如果那还能称为路的话)在悬崖与深涧边缘勉强延伸,时而被山洪冲毁的滑坡阻断,时而被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吞噬。
空气中湿度极大,衣物铠甲终日难以干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更可怕的是“瘴疠”。
军中开始陆续出现病患,症状多是突发寒战,继而高烧不退,头痛欲裂,恶心呕吐,严重者很快便陷入谵妄,肤色蜡黄,眼见是不活了。
军医惯用的驱寒散热方剂,效果寥寥。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疲惫不堪的士卒中悄然蔓延,甚至有了“此乃南荒鬼祟作怪,触怒山神”的窃窃私语。
凌熠早有准备。
他前世虽非医学专业,但基础卫生防疫知识和一些著名抗疟药物(如青蒿)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立即向诸葛亮禀明,这“瘴疠”很可能是一种由蚊虫叮咬传播的“疟疾”,并提出数条措施:
一、严令全军,务必饮用煮沸后的水,不得取用生水山泉。
二、扎营时尽量选择地势较高、通风干燥处,清除营地周围积水杂草,焚烧艾草、青蒿等驱蚊。
三、将随军携带的部分青蒿(杨珩准备的药材中有大量)分发给各营,教授军医和识字的士卒,以特定方法煎煮浓缩,取汁分发给已有寒热症状的兵士服用,并强调需连续服用数日。
起初,许多老行伍和军医将信将疑,认为煮沸饮水多此一举,青蒿汁更是味道古怪,不及传统汤药。
但在凌熠的坚持和诸葛亮的下令严格执行下,效果渐渐显现。
新发病人数开始得到控制,一些轻症者在服用了数日青蒿汁后,竟真的退烧好转!
尽管仍有重症不治者,但蔓延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士卒们看向那位总在营中巡视卫生、亲自查看病患、与军医讨论药方的年轻凌先生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敬畏(因定军山之名),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赖。
就在大军为瘴疠所困、行进迟缓之际,前锋斥候与一小股夷人侦察队遭遇。
短暂交锋后,汉军人多装备精良,俘获了对方为首的小头人及其数名随从。
这小头人自称“阿会喃”,是附近山林中一个依附于孟获、但实力微弱的小部落头领。
他被押至中军时,浑身是伤,却梗着脖子,眼神凶狠中带着绝望,口中呜哩哇啦地咒骂着,通译勉强译出大意是“汉狗侵我土地,山神必降雷霆诛之”云云。
按军中旧例,此等顽固夷酋,多半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押送的军士已准备将其拖出。
“且慢。”
凌熠出列,向诸葛亮及负责前锋的将领陈式(陈小校已因功升迁)拱手:“丞相,陈将军。此人既是小部头人,熟知本地情势,或许留之有用。且杀之,恐更激其部族仇怨,于我大军深入无益。”
陈式皱眉:“凌先生,此等蛮夷,凶顽不化,留之恐为后患。”
凌熠道:“是否凶顽,需观其行,亦需察其心。彼等咒骂‘雷霆’,正与叛军所依仗的‘雷神’之说相关。或许可从此人身上,略窥彼辈对此事之真实看法。”
他转向诸葛亮,“丞相,不若让熠试着与之交谈,晓以利害,再行定夺?”
诸葛亮略一沉吟,颔首:“可。明枢可试之。然需谨慎,夷人多诈。”
凌熠谢过,命人将阿会喃的绳索稍松,又让人取来清水和些许军中医治外伤的干净布条、药粉。
他让通译传话,表明并无立即加害之意,只是有些话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