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三月十六,卯时三刻。
成都南郊,锦江之畔,巨大的点兵场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江面升腾的薄雾,却已照亮了数万将士肃然挺立的身影,与如林般指向苍穹的戈矛锋刃。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尘土与战马的气息,沉闷而凝重,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旗帜在风中猎猎的声响,打破这死寂般的肃穆。
点将台高耸,以巨木搭建,饰以赤黑二色帷幕。
诸葛亮身着玄端朝服,外罩金线绣云的紫绶大氅,头戴七梁进贤冠,手持玉节,立于高台中央。
晨曦为他清癯而肃穆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金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扫过台下如海如山的军阵,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凌熠身着便于行军的深青色劲装,外套轻便皮甲,立于中军偏后位置,与一队工曹吏员、军医及技术属官同列。
他的行囊经过重新打点,除了必要的衣物药品,那方新得的、织有夏季星图的“星影纱”被仔细包裹在防水油布中,贴身收藏;怀表在怀中稳定搏动,“震”位的牵引感清晰得如同第二颗心脏在跳动;魏延所赠“玄犀”甲穿在内里;背囊中还有《格物初阶》未完成的手稿核心部分、简易观测工具、以及杨珩为他准备的、分类标注的各类药材与提纯药剂的说明。
他感到自己既是一名随军参赞,更像一个即将踏入未知实验室的科学家,背负着双重的使命与探求。
高台之上,诸葛亮展开一卷素帛,声音清朗而沉凝,穿透薄雾与肃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陈述南中叛乱之祸,言其戕害官吏、荼毒百姓、阻断王化,更暗通外敌,已成国之心腹大患。
他追述先帝遗志,阐明安定后方、以图中兴之必要。
最后,他以“今奉辞伐罪,旌麾南指,誓清妖氛,以安黎庶”作结,言辞慷慨而不失法度,悲悯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并非那篇传世的《出师表》,而是专为此次南征凝聚军心、昭示大义的战前宣言。
“汉军威武!”
“丞相威武!”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呐喊,随即,数万人齐声应和,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冲散了江雾,直上云霄,震得锦江水波都为之荡漾。
兵刃顿地,甲胄铿锵,汇成一片滚动的、令人血脉贲张的金属风暴。
凌熠身处这沸腾的声浪与激昂的人海中,亦感到胸膛激荡。
但他更多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飘向了那座在晨雾与远方屋舍掩映下、只露出巍峨轮廓的成都城。
目光在城头巡弋,试图在那些模糊的戍卫身影与飘扬的旗帜间,寻找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却又深深期盼的影子。
他知道她不会来。
礼法、风险,都不允许。
但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的刹那,在城楼东北角一处并不起眼的垛口后,似乎有一角深色的、不同于戍卒号衣的衣袂,在晨风中极轻微地飘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但凌熠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