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悲剧的阴影,已然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明枢?”诸葛亮略带疑惑的声音,将凌熠从震惊的思绪中拉回。
凌熠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以这个时代的医学认知,他无法、也不可能直接说出“胃癌”这样的诊断。
任何超越时代的、笃定的断言,都只会带来恐慌与不信任。他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极其委婉地表达。
“丞相,”凌熠斟酌着词句,语气充满诚挚的忧虑,“请恕熠直言。观丞相气色,听丞相咳声,似不止于寻常风寒。熠略通些……嗯……‘格物’观人之法。窃以为,丞相之疾,或不在肌表,而在内腑,尤以‘中焦’(此世对脾胃消化系统的统称)运转,似有滞涩不通、虚火郁结之象。”
他观察着诸葛亮的反应,见其目光沉静,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道:“此等内疾,最忌劳累忧思,耗伤根本。需长期静养调理,尤重饮食。熠以为,可试行‘少食多餐’之法,每餐仅取平日一半,一日增至四至五餐,以减轻‘中焦’负担。食物务必精细软烂,忌油腻、辛辣、生冷。若能觅得牛乳、羊乳,温服少许,或可滋阴润燥。餐后需缓行片刻,切不可立即伏案……”
他将一些现代医学中关于消化道疾病患者饮食护理的常识,以“养生调理”、“减轻负担”为名,用中医理论中“中焦”、“虚火”等术语包装起来,详细道出。
甚至建议可以将部分文书工作,改为口述,由书记记录,以减少久坐书写的劳神。
诸葛亮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凌熠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疲惫:“明枢观察入微,所言……皆在情理之中。亮之躯,确感大不如前。中焦滞涩,虚火上升……太医亦是此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奈与决绝:“然,先帝托孤之重,北定中原之志,蜀中百万生民之望,皆系于亮肩。国事鞅掌,文书山积,逆魏眈眈,岂是能息肩静养之时?汝所言养护之法,我记下了,尽力为之。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熠,那眼中疲惫依旧,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然天命有时,人事有尽。亮所能为者,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明枢,你年富力强,胸藏奇学,日后……这大汉的明日,或许更需你们这等人物,以‘格物’之智,以务实之心,去支撑,去开辟。”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凌熠心头。
诸葛亮不仅听懂了他未尽之言下的深切忧虑,更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并隐隐透出了……托付之意。
凌熠喉头哽咽,胸中酸楚与无力感交织,几乎难以成言。
他离席,郑重一揖及地,声音沙哑:“丞相……保重身体,万勿过于劳神。熠……必竭尽所能,不负丞相期许。”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言语苍白无力。
历史的车轮,疾病的进程,似乎都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向前滚动。
而他,这个知晓部分“未来”的闯入者,手握超越时代的知识与神秘的碎片,却在此刻,面对敬爱之人的病痛与可能的悲剧命运,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离开丞相府时,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凌熠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向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名为“命运”或“历史必然”的巨大阴影,正沉沉地压下来。
而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那微弱的、指向“归途”的基准脉冲,与眼前这迫近的、注定的陨落,形成了如此残酷的对比。
一种混合着悲痛、不甘与某种模糊冲动的情绪,在他心底深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