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寂静。
连藤荚相碰的细碎声响,似乎也瞬间消失了。庭院那头,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凝滞不动。
凌熠依旧静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湖却如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东吴使团,点名要见他。这不意外,南征动静太大,“掌雷”、“驯石”之名早已不胫而走,传到东吴也不奇怪。
但这问话出自孙权近侍之口,时机又在此等正式使团中,其意味便绝非“好奇”二字所能概括。
费祎静静观察了他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沉稳,是立足朝堂的第一要义。
他继续道:“鸿胪寺丞答得甚是得体,只道凌尚书乃国之重臣,是否出席朝宴、接见外使,自有朝廷仪制与上意裁断,非外臣可预。然此问……呵呵,”他轻轻一笑,笑声在幽廊中带着些微回响,“恐非单纯慕名而来,欲睹风采那般简单。明枢,你可知江东之人,与巴蜀、与中原,心思有何不同?”
凌熠沉吟片刻,道:“还请文伟兄指教。”
“指教不敢,闲聊而已。”费祎转身,面向庭院,背对着凌熠,声音在空旷的廊中显得越发清晰,“江东立国,所恃者三:一曰大江天堑,二曰舟师之利,三曰……对风涛之信的把握。其地水网纵横,舟船往来如梭,水战乃其存亡根本。而水战胜负,半在人谋,半在天时。风向顺逆,水流缓急,潮汐涨落,乃至暴雨雷霆,皆可定一军之生死,决一战之成败。故而,其君其臣,对‘风’、‘水’、‘雷’、‘云’等天地之威,探究之热忱,敬畏之深切,远甚他国。昔有琅琊于吉以符水惑众,左慈以幻术邀名,皆能在江东掀起波澜,可见一斑。”
他略侧过脸,余光扫向凌熠:“彼等闻你‘掌雷’之名,心中所思所虑,恐怕复杂得很。或欲结交,以期得窥天地伟力之一线玄机,增益其水师舟楫之威;或欲探究,以明蜀汉是否真得‘天助’,握有可怖之秘器;甚或……欲行间,借此异人之名,行挑拨离间、乱我朝局之事。不可不防,亦不可不察。”
费祎这番话,将东吴可能的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
技术觊觎、战略评估、政治阴谋,三种可能□□织,每一种都可能为凌熠此行带来完全不同的际遇与风险。
“文伟兄洞若观火,提醒的是。”凌熠拱手,语气诚挚,“此事确需慎之又慎。不知丞相于此,可有明示?”
“丞相已知晓。”费祎颔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丞相只言,客自远来,当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使其知我上国气度。然,”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丞相私下让我提醒于你,心中需有预备。与江东俊杰周旋,言辞机锋,学问辩难,乃至……某些不得不为之的‘奇巧’展示,恐皆在所难免。你心中有丘壑,手中有尺度即可。不必过于忧惧,丞相……自有庙算安排。”
“多谢文伟兄转达,更谢丞相关怀。”凌熠再次郑重道谢。费祎的提醒,既是同僚之谊,更是丞相意志的传达。这意味着,出使东吴,或与东吴使团的接触,已成定局,且诸葛亮已有全盘考量。
费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重新迈步,向着回廊尽头那片逐渐明亮的日光走去。
紫藤的清香依旧萦绕,但凌熠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怀表在怀中贴身之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
那不是“乾一”的星空清冷,也不是“坤二”的厚重沉稳,更非“震三”的躁动内敛,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流动”、“迅捷”、“无孔不入”感的牵引,正与他意识中“巽”位的方向隐隐重合,坚定不移地指向东南——江东,东吴!
是“巽四”碎片的感应,因为这阵“东风”的临近,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吗?
他微微眯起眼,廊外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目。
这阵由孙权近侍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所带来的“风声”,已然越过千山万水,吹到了锦官城下。
它不再仅仅是远方的流言,而是化作了即将叩响国门的、实实在在的脚步声。
机会,与那莫测的风险,如同藤与棘,已缠绕着,伸到了触手可及之处。
而他,必须在这阵“风声”中,辨明方向,站稳脚跟,甚至……借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