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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92章 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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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八年,五月二十八,汉中褒斜道,“赤崖”段。

秦岭的盛夏,没有成都热。

山风带着此许凉意,偶尔驱散滚烫的热气,呼啸着穿过陡峭如刀劈斧削的峡谷,卷起崖壁上枯黄的草屑和沙尘,扑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脚下,是号称“天梯石栈相钩连”的褒斜栈道最险峻的一段——“赤崖”。赭红色的岩壁寸草不生,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光泽,仿佛被远古的巨神以鲜血浸染过。

栈道就凿嵌、架设在这近乎垂直的崖壁之上,宽仅容两马并行,外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幽谷,只闻谷底涧水奔腾如雷鸣,却不见其形。

凌熠勒马立于栈道入口稍显平坦的一处石台,身后是二十余名精挑细选的护卫、工曹吏员及工匠。

陈式按刀侍立一旁,面色沉凝地扫视着前方年久失修、部分木板已然腐朽翘起、甚至缺失的险道。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霉烂、岩石风化和山涧水汽混合的、潮湿而略带腥气的味道。

“凌尚书,前头就是‘赤崖’最要命的三里了。”一个年约五旬、满脸风霜如沟壑、双手骨节粗大黝黑的老者,指着前方蜿蜒隐入山雾的栈道,声音洪亮却带着浓重的汉中口音。

他是此番栈道修葺的匠头,姓鲁名椿,祖传的木石手艺,在这褒斜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老汉带人看过了,起码有十三根主梁(支撑栈道横梁的巨木)被虫蛀空了芯,外加雨水泡朽了根基,必须全数更换。还有不下三十处铺板、护栏要换新。就算材料齐备,人手够用,没两个月功夫,拿不下来!”

鲁椿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工匠头目特有的、基于无数经验积累起来的权威。他身后几名年轻些的徒弟和雇工纷纷点头,脸上是深以为然的神色。

两个月,在这高寒险峻之地施工,已是最乐观的估计。

凌熠没有立刻回应。

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栈道的结构、岩壁的质地、以及远处几处明显塌陷变形的地方。

怀中,“坤二”碎片赋予的结构感知力悄然引动,虽因距离和介质阻碍而模糊,但仍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栈道整体结构那种摇摇欲坠的“疲惫”与多处“虚弱”的节点。

这与鲁椿凭肉眼和经验判断的“十三根主梁”需更换,大体方向一致,但感觉上,真正的“病灶”似乎更集中,而非均匀分布。

“鲁匠头经验丰富,所言大抵是实情。”凌熠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然此番修葺,关乎大军将来粮道畅通,丞相严令需‘固本清源,务求久安’。故而在动工前,需对全段栈道之现状,有一精确掌握。陈校尉,取工具来。”

陈式一挥手,几名护卫立刻从马背上卸下几个特制的木箱。

打开,里面并非斧凿锯刨,而是一些形状奇特的器物:带有精细刻度的铜制长筒(简易测距仪)、带有水平泡的三角规(水平仪)、几个带长杆和尖锥的怪异工具(简易应力探针和地质锤),以及大量的、预先打好标准格子的厚实皮纸和炭笔。

凌熠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他命人将测距仪架设在稳固处,透过窥孔,瞄准前方栈道特定点,读取刻度,记录数据;用水平仪检查栈道各段的倾斜角度;甚至让人用长杆探针,小心地探入那些疑似腐朽的梁木接榫处,通过手感反馈和敲击声响,结合“坤二”碎片的细微感应,判断内部腐蚀和结构损伤的程度。

每一处测量,都有专人在皮纸网格图上标定位置,记录下数字和简符。

鲁椿起初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鼻子里时不时哼出一声。他干了一辈子修缮,哪见过这等阵仗?修栈道,靠的是眼力、手感和代代相传的“分寸”,哪需要这般“纸上谈兵”、拿些奇奇怪怪的铜铁家伙比划来比划去?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几次想开口,但见凌熠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那些年轻吏员和部分工匠学徒却看得目不转睛,甚至露出好奇与思索之色,又强行忍住了,只是脸色愈发黑沉。

测量工作进行了大半日,日头开始西斜,山风更劲。

就在凌熠准备测量最后一处险要弯道时,一名督粮小吏气喘吁吁地沿着栈道跑来,脸上带着为难之色,向凌熠行礼后禀报:“启禀凌尚书,您特需的那批‘百炼铁件’和‘桐油混合料’,库吏说……说新到的物料名录尚未厘清,暂、暂无法支取。让您先用寻常铁件和生桐油顶一顶……”

陈式眉头一竖,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混账!出发前丞相手令写得明明白白,栈道修缮一应特殊物料,优先支应!何来名录不清?分明是怠惰推诿!那库吏何在?某家亲自去问!”

凌熠抬手止住了陈式。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眼神闪烁、额头见汗的督粮小吏。此人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汉中某位与李严有旧官员的远亲,被安排在督粮这“油水丰厚”却也“责任重大”的位置上。拖延发放特制物料,是单纯的官僚效率低下,还是有人授意,想给初来乍到、风头正劲的自己一个下马威,顺便在物料上做点手脚,埋下隐患?

“陈校尉,不必动怒。”凌熠语气淡然,“既是名录未清,便按规程办事。”

他看向小吏:“你,回去转告库吏,本官所需物料清单,已附于今日呈送汉中留守府的栈道勘验急报之后。若因物料延误,导致栈道修缮受阻,进而影响北伐筹备,这干系,恐怕不是一句‘名录未清’便能担待的。去吧。”

小吏浑身一颤,偷眼瞧了瞧凌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瞥了瞥陈式杀气腾腾的眼神,连忙躬身称是,倒退几步,转身匆匆跑了,背影在栈道上有些踉跄。

鲁椿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撇了撇嘴,没说什么,但眼中对凌熠“不通实务、只知拿官威压人”的判断,似乎又坐实了几分。

是夜,寒风刺骨。凌熠的临时营帐里,牛油蜡烛燃得噼啪作响。长条形的粗糙木案上,铺满了白日测绘的图纸和数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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