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主要区域的图纸，但并不深入讲解那些“奇巧”的构造细节，而是指向图纸上的标注和数据：“将军所虑极是。此新案预算，已初步估算，附于文后。相较全面翻新旧库并达到相近存储标准，所费约多两成，然使用寿命预估可延长一倍以上，日常维护成本大减。工期，若人力物料充足，可分三期，首期核心区域可在三个月内启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至于战守，此设计已做考量。库区间距、风向利用可阻火势蔓延；关键结构预留加固余量；更设计了多条隐蔽紧急通道。至于存取效率，”他抽出一张单独的流程图，“新库按物资种类、出入频率分区分类，流程优化后，同等物资调运时间，预计可比旧库节省三至五成。此乃模拟推演数据。”

王平的目光在图纸和文书间移动，沉默良久。

他并非不通工程，多年镇守汉中，对营建仓储也非全然外行。

凌熠的方案，超越了他的经验范畴，但其中体现出的系统性思维、对细节的苛刻追求、尤其是对战备实用的深度考量，让他无法轻易以“奇技淫巧”否定。

“纸上得来终觉浅。”王平最终缓缓道，声音沉稳，“凌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军国大事，需眼见为实。可选一现存尚可、位置紧要的旧库，按尚书新法中几样最关键的改易之处，先行试点。以一月为期，某要亲见其效。若果然胜于旧制，再议推广。所需人力物力，某可拨付。若无效……”他看向凌熠，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则请尚书再思更稳妥之法。如何？”

“将军所言甚是，理当如此。”凌熠毫不犹豫地应下。他知道，对于王平这样的务实派，再完美的蓝图也不及一块实实在在的砖。试点，是最好的证明方式。

试点选在了一处位于中阶、规模中等、弊病典型的旧库。凌熠亲自指挥，鲁椿带领工匠全力配合。

改造并未全面铺开，而是集中实施了三大关键改进：一是在库内铺设架空竹木地板，下设石灰、木炭防潮层，并开挖引流暗渠；二是改造并扩大通风系统，增加可调节的进气口和出气口，形成对流；三是重新规划内部布局，划分功能区，设置统一货架和通道。

改造期间，王平曾亲自来看过一次，并未多言，只是仔细查看了那些架空的龙骨和新开的通风口。凌熠则每日记录库内温湿度变化、施工进度与物料消耗。

天公似乎也想考验，试点库刚刚改造完毕，尚未存储物资，汉中便迎来一场连绵数日的秋雨。雨势不大，但持久阴冷，山间雾气弥漫，湿气极重。

旧库那边，早有军吏来报，说库内地面已返潮，墙壁湿漉漉一片。

而试点新库内，鲁椿兴奋地拉着凌熠和王平派来查验的军司马进去查看——尽管外面细雨霏霏，山雾笼罩，但库内地面干燥，空气流通，并无明显潮湿感，仅有靠近新通风口处，墙壁略感凉润，但绝无水滴。

更妙的是，因为布局合理，空荡荡的库内显得格外整齐明朗，想象一下若堆满物资，其存取之便，一目了然。

一月之期未满，效果已然凸显。

王平再次亲临，在改造库和相邻未改的旧库中走了一圈，摸了摸墙壁地面，感受了空气流动，又询问了改造所费物料人工。

最后，他站在试点库门口，望着外面雨雾笼罩的定军山，沉默片刻，转身对凌熠道：“凌尚书。”

“将军。”

“此库改造，所费比预估如何？”

“略有节余，因优化了部分工序。”

“嗯。”王平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库内那整齐的格局和干爽的地面，“君之‘格物’，确能强军。非虚言也。”

他顿了顿，语气决断：“此套新法，可在定军山仓储区，择要推广。某会行文呈报丞相，并拨付相应资源。具体如何分期推进，有劳尚书详拟章程。另，改造之事，由尚书主理，鲁匠头及一应人手，听你调遣。军中若有需配合处，可直接寻某。”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一句“确能强军”和实实在在的授权，已是最大的认可。

凌熠拱手：“谢将军信重。熠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走出大营时，秋雨暂歇，云隙中透下一缕天光，照在定军山古战场上，仿佛为这片厚重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晖。

凌熠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他赢得了王平这样一位关键将领基于实效的初步信任，这比任何虚名都更重要。

是夜，他在信中向杨珩详细汇报了定军山仓储方案的提出、王平的质疑、试点验证以及最终获得认可的过程。

笔锋轻松了些，带着分享成果的愉悦。

很快，他收到了杨珩的回信。

信中，她先是为他高兴，赞其“以实绩破坚冰，此真格物致用之道”。但紧接着，笔锋一转，提醒道：“王将军重实，此信甚固，可喜可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君在汉中，以奇法建功，恐已触目甚多。后续行事，言辞需更谨，行迹需更密。万望珍重。”

信的末尾，她以兴奋的笔触写道：“另有一事，或与君共享。近日研读散佚杂家之书，见有残句云：‘地脉潜行，其力如涌；金石感之，纹生异彩。’又云：‘南山之玉，映月生晕；匪独光华，乃感地肺之息。’此说虽近谶纬，然妾思及‘星影纱’之感光特性与君所言‘坤’位碎片之能，或可引申：大地深处，是否亦有某种‘脉动’或‘气息’，可为特殊之物感应？妾已试以不同产地矿物粉掺入纱基，感光特性果有细微差异，犹待深究……”

凌熠捧着信，心中微动。杨珩的联想能力总是如此惊人。

地脉、金石感应、地肺之息……这些玄乎的词句背后，是否暗示着某种尚未被科学描述的地球物理场或能量流动？

这与“坤二”碎片赋予他的、对大地结构的感知能力，以及“星影纱”可能具备的、超越可见光的感应潜力，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呼应。

科学的探索与古老的玄想，在此刻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遥相致意。

他提笔回信，除了报平安和讨论“地脉”设想，最后写道：“……定军山事毕，不日将赴将作营，督察‘标准弩机’制备。前路似坦，然倾泓之诫，熠谨记于心。山雨欲来，风满此楼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