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赤崖”试点加固成功,已过去十余日。
那处被凌熠标注为“红色”、被鲁椿也认定为最危的主梁,在采用了新型铁箍加固配合特种防腐药液灌注后,不仅稳固如新,其接合处的强度甚至超出了鲁椿的预期。
老师傅嘴上没多说,但再看向凌熠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和图纸时,眼神里的怀疑与抗拒,已悄然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乃至隐隐敬畏的复杂情绪取代。
测量队里的年轻工匠和学徒们,更是对凌尚书那套“先量后断、数据说话”的做派产生了浓厚兴趣,私下里模仿摆弄那些工具的不在少数。
栈道修缮按新方案稳步推进,进度远超预期。
凌熠将日常监管托付给态度明显转变的鲁椿和两名得力吏员,自己则带着核心团队,奉丞相之前口谕,转道向南,前往北伐的另一处基石所在——定军山。
定军山,山势不如秦岭主脉险峻奇崛,却自有一股雄浑肃杀之气。
此处是汉中盆地西缘门户,扼守金牛道与陈仓道之交,当年先帝刘备与夏侯渊在此决战,奠定汉中基业,更是一代智将法正献奇策、老将黄忠阵斩夏侯渊的所在。
山上至今残留着当年汉军修筑的营垒、壕堑痕迹,以及几处规模颇大的旧军械、粮秣仓库遗址。
北伐大军若出,此处必将成为前敌重要的物资囤积与中转基地。
凌熠此行,便是受命勘察旧仓储设施,评估其可用性,并提出改建或新建方案。
时值深秋,定军山层林尽染,枫红松青,景色壮美。
但凌熠无心观赏,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依山而建、多以巨石垒砌、木构为顶的旧库。库房多选择背风朝阳的山坳或开凿出的平台,看似利用了地形,但在凌熠的专业眼中,问题一目了然。
他带着鲁椿和几名助手,深入每一处尚存骨架的库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脚下是松软潮湿、甚至长了青苔的泥地。
库顶的亮瓦(透明云母片)大多破损,光线昏暗。通风口设计简陋,且多已被落叶鸟巢堵塞。库内布局杂乱,货物堆放毫无章法,若在战时紧急调运,效率堪忧。
更严重的是,凌熠以“坤二”碎片感知结合简易工具探测,发现不少库房的地下基础因常年渗水,已然软化,墙体也有细微但持续的湿气侵蚀痕迹。山间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阵阵阴冷潮湿的气流。
“凌尚书,这些老库,当年仓促建成,能用这些年已是不易。”鲁椿如今说话实在了许多,他指着一条从岩缝渗出、在库内石壁形成明显水痕的湿线,“山里的湿气,无孔不入。木料易朽,粮食易霉,铁器易锈。老汉以前也帮着修补过,堵了这边,那边又漏,治标不治本。”
凌熠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出库外,沿着山势缓缓行走,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捻搓,时而抬头观察山脊走向和周围林木分布。秋风掠过山岗,带来松涛之声。
他脑海中,汉中的气象水文资料、建筑学原理、物流管理理念,与眼前具体的山川地形、现存建筑缺陷,飞速地碰撞、组合、推演。
一连三日,他几乎踏遍了定军山预设的仓储区域。
晚上则在临时营帐中,就着灯火,在皮纸上写写画画。
结合山体坡度、主导风向、日照角度、地下水文特征,他勾勒出了一套全新的“定军山分区阶梯式仓储系统”草图。
系统将仓储区依山势分为高、中、低三阶,功能有别:高阶库房干燥通风最佳,存储最怕潮的粮秣、药材;中阶存储军械、被服;低阶近水源,可设工坊或存储石料、燃料。
库房之间以坚固的阶梯步道和简易滑索相连。
每一处库房的设计,都摒弃了传统的“石砌盒子”模式,而是采用了“架空地板防潮层”、“夹壁通风道”、“可调控通风窗”、“集中排水暗渠”等一系列结合自然之力与简易工法的设计。
他甚至考虑了战时的防御:库区间有隔火带,关键位置预留了加固为简易壁垒的可能,并设计了紧急情况下快速转移或销毁物资的备用通道。
草图初成,凌熠将其展示给鲁椿等人征询细节意见。
鲁椿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构造示意图,眼中异彩连连,许多他深感头痛的防潮、通风难题,在这图上似乎都有了巧妙的解决思路。
他不再质疑,而是开始以自己的经验,补充诸如“此处山风凛冬刺骨,通风口需加可调节挡板”、“此地夏季多蛇鼠,地基需特殊处理”等实际细节。两人的讨论,渐渐有了些技术攻坚的意味。
方案完善后,凌熠携图纸与说明,前往定军山下的汉中守军大营,拜会此地最高指挥官——镇北将军、汉中太守王平。
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出身行伍,并非士族高门,却以治军严谨、守法持重、晓畅军事著称。他面容黧黑,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一双眼睛沉静有神,看人时仿佛能掂量出对方的分量。
听闻凌熠来访,他在中军大帐接待,礼数周到,但言语简略,透着一股实干派将领特有的、对虚文缛节的不耐。
“凌尚书奉丞相令勘察仓储,辛苦了。”王平开门见山,“不知有何见教?”
凌熠将精心准备的方案呈上,并非直接摊开图纸,而是先递上一份简要文书,上面以清晰的条目,列举了现有旧库的七大弊端(防潮、通风、布局、防守、存取、防火、扩展),每一条都附有简单但有力的观察实例或数据佐证(如某库湿度实测值、某处存取模拟耗时等)。
王平静静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弊端所言不差。然,”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凌熠脸上,“尚书所提新案,图示精妙,构思奇巧。然巧则巧矣,实否?建如此一套仓储,所费几何?工期几许?战时可能经得起敌军火攻、石砲?若遇紧急,撤离可及?”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不问原理,只问实效、成本与抗风险能力。
凌熠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