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端坐主位,未着冠带,只一身素色深衣,面色比凌熠月前所见更加清减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寒星,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赵云因巡视汉中防务,恰在城中,亦被请来旁听,一身银甲未卸,按剑立于诸葛亮侧后方,面色沉肃。
凌熠、吴营丞、几名涉事匠头及小吏,分立堂下。凌熠将自己带来的部分问题部件、检测工具以及那份报告的主要副本,呈于诸葛亮案前。
诸葛亮静静听凌熠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发现,又翻阅了报告,目光在那详实的数据和对比图表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看向冷汗涔涔、身体微抖的吴营丞。
“吴良,凌尚书所奏,尺寸误差、材质不符、账目存疑,你可有辩解?”
吴良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丞相明鉴!下官……下官实不知情啊!皆是下面工匠愚钝,贪图省力,私换劣料。下官监管不力,有失察之罪,甘受责罚!但……但绝无贪墨之事,此心天日可表!”他将责任全数推给工匠。
“哦?”诸葛亮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是你失察,那为何凌尚书调取物料记录,屡有阻挠?为何有几处关键记录,墨迹新旧不一,似有涂改?”
“这……这定是下面小吏糊涂,怕担责任,私下所为!下官……下官回头定严加惩处!”吴良语无伦次。
“砰!”一声轻响,却是赵云以拳击案。他性情刚直,最恨这等推诿塞责、危害军国之事。
他虎目圆睁,怒视吴良:“吴营丞!军械乃士卒第二性命,北伐乃国家生死之事!尔等在此紧要关头,竟敢以次充好,敷衍了事,还敢狡辩!岂不知,此等劣弩若发至军中,临阵不响,或弦断箭偏,要害死多少我大汉儿郎!尔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赵云声如雷霆,带着百战宿将的凛然杀气,震得堂中梁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吴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那几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匠头也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不合格的部件,又看了一眼凌熠呈上的、那些工艺精湛、数据完美的标准样品。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定下了基调:
“将作营丞吴良,革职查办,交由有司,严究其贪墨、渎职之罪。一应涉案吏员、工匠,依律惩处,绝不姑息。汉中‘标准弩机’制备之事,关乎北伐大计,不容有失。即日起,由尚书郎凌熠,暂代监管将作营分坊,全权负责整肃工务,厘定规章,限期一月,务产出足量、合标之部件。所需人手、物料,可向王平将军及汉中府署提请,若有阻挠,可直报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在凌熠身上,意有所指:“水至清则无鱼,然军国之事,需有底线。凌郎中所为,正是守卫此底线。此后,明枪或少,”他话锋微转,语气深长,“然暗箭需防。望尔等好自为之,各尽其责,莫负国家,莫负将士。”
“诺!”凌熠肃然应命。吴良被拖了下去。其余人等战战兢兢,领命而退。
走出行辕,秋阳正好,但凌熠心中并无多少扳倒贪吏的快意,反而更添沉重。
诸葛亮的警告言犹在耳。
这不仅仅是抓了一个营丞,整顿了一个作坊。这是正式触碰到了李严一系,或者说,是那些因循守旧、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系统的触角。
吴良或许只是个小卒子,但他的倒台,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也必将招致更隐蔽的反扑。
接下来的一个月,凌熠以铁腕整顿将作营。
他依靠王平拨给的数十名可靠老兵维持秩序,重用鲁椿等手艺精湛、为人耿直的工匠,将那些偷奸耍滑、与吴良关系密切的清除出去。
他制定了详细到近乎苛刻的《标准部件制备流程与检验规范》,设立了独立的检验组,引入了“工匠责任制”和“物料全程追踪”制度。
每批部件,从谁领料、谁制作、谁初检、谁总装、谁验收入库,皆有记录,出现问题,一追到底。
阻力依然存在,消极怠工、暗中抱怨、甚至制造小麻烦的,并未绝迹。
但凌熠手握丞相令箭,又有王平的暗中支持,更关键的是,他以身作则,常常泡在作坊里,与工匠一同研究改进工艺,解决技术难题。
他带来的那套基于数据的质量管控方法,虽然严苛,却也的确让不少有追求的工匠看到了做出“更好、更一致”东西的可能。
渐渐地,抱怨声小了,作坊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压抑对抗,慢慢转向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专注。
第一批完全符合新标准、质量堪称精良的“标准弩机”部件,终于在限期前成功下线,并通过了凌熠亲自参与的、包括强度、精度、耐久性在内的多项测试。
当看到那些形状、尺寸、分量几乎一模一样的部件整齐地排列在木箱中时,不少参与其中的老工匠眼中,也露出了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疲惫,有压力解除后的松弛,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己能参与制作出如此“标准”之物的、微妙的成就感。
凌熠将首批合格部件的样品和详尽的测试报告,再次呈送诸葛亮。
诸葛亮仔细验看后,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甚好。”
这一日,凌熠在将作营自己的临时值房内,收到了杨珩的来信。
信中除了照例的问候与分享成都见闻,末尾,她以极为郑重的笔触写道:“……近日,妾于绝对静谧暗室中,尝试以最新药水处理之‘星影纱’,近距离感应不同状态之人。似有微弱异象,然变化极微,犹在疑似之间,恐为错觉。然若此感应为真……或可窥探‘生机’流转之秘,亦未可知。此事关乎太大,未得确证前,不敢妄言,亦不敢假手他人。盼君早归,共决此事。”
凌熠握着信纸,久久不动。
窗外,将作营的炉火在秋夜里静静燃烧,映亮了他深沉的眼眸。“生机”流转之秘?杨珩的发现,似乎正向着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恐惧的领域——生命本身——悄然迈进。
而这,或许与丞相日益沉重的病情,与那渺茫的“逆天改命”之想,有着某种宿命般的联系。
暗流在涌,而光,也在最深处,倔强地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