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九月廿七,汉中。
秋雨是从前日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入夜后便成了滂沱之势。
雨水如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南郑城的瓦顶、街巷,抽打着城外的军营与工棚。
风裹挟着雨,从秦岭的豁口灌入汉中盆地,带着山间初雪般的寒意。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日两夜。
就在雨势最大的昨日午后,丞相诸葛亮执意出城,亲往城北三十里外的“石门”隘口视察栈道抢修进展。
那是褒斜道与陈仓道交汇的咽喉,工程浩大,地形险峻。杨仪、姜维等苦劝无果,只得率精锐护卫随行。
去时已近申时,归来已是子夜。
凌熠是次日清晨得知丞相染恙的。消息来自杨仪派来的亲随,只说丞相昨日冒雨视察归来,夜间突发寒热,咳喘不止,已召御医诊治,需静卧休养,暂不见客。
一种冰凉的、熟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凌熠的心脏。
他知道,历史上的诸葛亮并非亡于这次风寒。
但正因为知道那最终的结局——建兴十二年,五丈原秋风中那颗巨星的陨落——此刻眼前这看似寻常的“偶感风寒”、“静卧休养”,才更像一声尖锐的倒计时警钟,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
四年。按照他所知的轨迹,只剩下四年了。
而此刻的卧病,就像一个清晰无误的提示:这位事必躬亲、殚精竭虑的丞相,他的身体并非铁打,早已在经年累月的重压下积累了沉疴。
每一次风寒,每一次劳顿,都在透□□本就有限的、名为“生命”的薪柴。
这次是卧床休养,下次呢?下下次呢?历史的车轮正朝着那个已知的悲剧终点,坚定不移地滚动。
午时后,杨仪亲自来请,言丞相稍愈,欲见他一面。
踏入那间门窗微掩、药香隐隐的卧房时,凌熠刻意放缓了呼吸。
室内光线柔和,诸葛亮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面色确实比平日苍白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透出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但当他抬眼看向凌熠时,那双眸子里的深邃与清明,却丝毫未减,只是添了几分疲惫的底色。
“明枢来了。”声音有些低哑,但还算平稳,只是说完轻轻咳了两声。
“丞相。”凌熠趋前,深深一揖,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位需要休养的病人,更是穿越时光重叠而来的、四年后五丈原军营中那个“秋风星落”的凄凉身影。
这种双重视角带来的撕裂感与急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诸葛亮似乎想抬手示意他坐,但手指只是动了动,便搁回衾上。“石门……后续加固事宜,鲁椿可都禀报于你了?”
“回丞相,鲁匠头已详细禀报,物料人力皆已齐备,三日内必可开工。抢在上冻前完成关键处,绝无问题。”凌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具体事务,声音平稳。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诸葛亮微微颔首,又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气道,“只是此番病来突然,倒让你与诸位同僚挂心了。不过风寒小恙,将养几日便好。你不必过于忧心,汉中诸事,还需你多费神。”
“丞相……”凌熠喉头滚动,那句“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化为更深的苦涩。
他知道,这句话对于眼前之人,是多么苍白无力。劝一个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刻入骨髓的人“保重身体”?历史早已给出了答案。
他只能再次躬身:“丞相乃国之柱石,万望以天下为重,善加珍摄。汉中诸事,熠与王平将军、姜伯约等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丞相所托。”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有心了。去忙吧。”
退出卧房,凌熠的心并未轻松半分,反而像是被浸入了更冰冷的深潭。
廊下,杨仪对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御医说了,丞相是积劳体虚,外感风寒,引发了旧疾。需安心静养,切忌再劳神耗力。只是……”他苦笑了一下,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凌熠默然。他知道杨仪未尽的话是什么。
只是北伐在即,千头万绪,朝廷内外,天下大势,哪一件能离得开丞相劳神?安心静养?谈何容易。
回到自己营帐,天色已近黄昏,雨虽停了,但阴云未散,帐内一片昏暗潮湿。凌熠没有点灯,枯坐在胡床上,帐外渐起的秋风呜咽作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结局。这比不知道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