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毕,凌熠退出主舱。
廊道狭窄,船身轻晃。他扶壁而行,回到自己狭小的舱室。
闭门,落闩。
舱内仅一榻一几,一灯如豆。凌熠静坐榻沿,闭目调息。
怀中怀表,“巽”位牵引清晰如指,随船东下,那感应竟似又强了一分。如丝线牵引,如磁石相吸。
他从怀中贴身暗袋,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帛。帛质细密,触手微凉。
展开,烛光下,密密麻麻,是杨珩清秀小楷。乃她离成都前,连夜整理的“江东人物风评辑要”。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县人。祖上世为郡吏。温少修节操,容貌奇伟。弱冠知名,孙权召为议郎,累迁太子太傅。善清谈,重名教,言辞藻丽。然性矜傲,好以经义压人。与太子孙和往来甚密,常为其讲论经传……”
“薛综,字敬文。沛郡竹邑人。少时避乱交州,后为孙权所召。博闻强记,通天文、占候、图纬。为人较张温务实,然学究气重,遇奇闻异说必深究。常出入鲁王府,为孙霸讲论星象分野……”
“孙权,字仲谋。紫髯碧眼,形貌奇伟。性多疑,然能用人。晚年尤好祥瑞,信方术。二宫之争,乃其心头大忌,触之者危……”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性疏直,好直言犯谏。通《易》,善占侯。曾因直言触怒孙权,徙交州,后赦还。此人可敬,然不可深交……”
“诸葛恪,字元逊。琅琊人,诸葛瑾长子。少有才名,辩论锋出。性刚愎,好胜。孙权甚爱之,然亦知其轻脱……”
字字清晰,条分缕析。何处可交,何处当避,何处可探。甚至备注了各人喜好、常去之处、交游网络。
凌熠指尖抚过帛上字迹,一字一句,细细咀嚼。仿佛能看见她挑灯夜书时微蹙的眉,专注的眼。
又探入怀中,触到那枚贴身佩戴的玉环。环身温润,雕纹细密——正是杨珩临别所赠“同心环”。环内壁,以极细刀工刻有北斗七星图样,与“星影纱”纹路暗合。
“此环同心,愿君此去,无论风波,心有所系,行有所归。”
她当日话语,犹在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
凌熠握紧玉环,环身微温,似有余息。他深吸口气,将素帛仔细叠好,与玉环同收一处,贴肉而藏。
舱外,长江奔流,浪涛声声。船行向东,昼夜不息。
前路虽险,然心锚已定,盟友在侧,情报在握。
他望向舷窗外。暮色渐合,江天苍茫。远处岸上,渔火点点,如星撒落。
江东,我来了。
怀表中,“巽”位感应,在夜色中微微搏动。如心跳,如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