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后第五日,薛综登门。
晨光初透,驿馆桂香未散。薛综只带一老仆,青衣素履,立于院中。
“凌尚书。”薛综执礼,神色郑重,“前日闻君论风,如开茅塞。综有一惑,萦绕经年,特来请教。”
凌熠迎入,屏退左右。
薛综入座,不饮茶,直入正题:“君可知我东吴水师,近年新造一型楼船?名曰‘长安’,取‘长治久安’意。长三十丈,高四层,可载甲士八百。”
凌熠点头:“略有耳闻。”
薛综叹息:“然此舰有奇疾。顺风时,快如奔马;侧风、逆风时,却滞涩如牛。尤以左舷受强侧风时,船体有异响,如骨节呻吟。操舵水手言,舵重如磨盘,需十人力挽。”
他目视凌熠,目光灼灼:“综观君论风之言,以物测力,以形论效。敢问……此疾可有解法?”
凌熠沉吟片刻:“需亲见其形,方敢妄言。”
“好!”薛综起身,“综已禀明陛下,邀凌尚书观我船坊。陛下允之,命综陪同。邓使君亦在邀列。”
午时,车马出城。
船坊在城东二十里,滨江而建。高墙深壕,哨楼林立。持戟甲士,五步一岗。验过三符,方入内坊。
坊内豁然开朗。
江岸绵延数里,尽为船场。木料如山,帆布如云。锯凿声、锤锻声、号子声,混作一片。烟气蒸腾,热浪扑面。
薛综引众人至最深一处船坞。
坞阔三十丈,深百步。中卧一巨舰,如蛰龙。
凌熠仰首。
舰体乌黑,漆光如镜。船身高耸,凡四层。舷侧开弩窗炮口,密如蜂巢。主桅粗若合抱,尚未升帆。侧桅四根,如巨臂张。
“此即‘长安’号。”薛综声音微颤,有自豪,亦有忧虑。
凌熠绕舰缓行。
目测线型,细观接缝。手抚船板,触感坚实。暗中催动“坤二”碎片感知——船体结构,如脉络浮现。
龙骨粗壮,纵贯全船。肋材密集,如鱼刺排列。然……中段数处,应力有异。非断裂,乃“扭劲”——如麻绳绞拧,蓄势待发。
至船尾,观舵。
舵叶巨大,宽逾八尺。形如蕉叶,厚而钝。凌熠以手虚按,想象水流冲击——此形遇正流尚可,侧逆流时,水势必在舵叶两侧分离紊乱,失却效力。
再看帆装。
主帆横桁已架,长十五丈。四幅侧帆,左右各二。凌熠默算帆面、桅高、船宽比例……帆之受风中心,似略高于船之重心。
“如何?”薛综近前,低声问。
凌熠不答,反问:“可曾试航?”
“试过三次。皆在风平浪静时。”答话者是一黝黑老者,年约六旬,手茧如铁。乃将作大匠吕岱。
“侧风、逆风时呢?”
吕岱摇头:“不敢。恐有闪失。”
凌熠望向薛综:“需见其动,方知病根。”
薛综与吕岱对视,点头。
移步江边码头。泊一艘同型稍小舰船,名“秣陵”。已升半帆,水手待命。
众人登舰。凌熠立船首,任江风扑面。
“起帆——”吕岱喝令。
巨帆吃风,舰身一震,缓缓离岸。入江心,顺流而下,船速渐快。确如奔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