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侧风行驶!”吕岱再令。
舵手扳动舵轮。舰首左转,江风自右舷袭来。
就在这一瞬——
凌熠怀中怀表,“巽”位骤然剧震!
如洪钟撞心,如鼓擂胸。脉冲清晰、强烈、持续不断!方向明确——直指脚下这艘船的龙骨深处!不,不止此舰……那感应如涟漪扩散,亦指向岸上船坞中那艘“长安”号,更指向船坊深处某座石砌库房!
凌熠手扶船舷,指节发白。强压心中惊涛,专注船体。
舰身在侧风中开始颤抖。舵轮愈重,水手五人齐力,方扳动寸余。船首转向迟滞,如陷泥沼。
“左满舵!逆风试之!”吕岱声急。
舰首艰难调转,迎风而行。速度骤降,如牛犁地。船体中段,传来“嘎吱”异响,如老屋承重。
凌熠闭目。碎片感知与身体感受交融。
水流冲击钝舵,形成涡旋。侧风推高帆,船体欲倾未倾,中段龙骨承受扭转之力。
帆面受风中心偏高,船如被无形巨手捏住头颈,原地打转。
“够了,返航。”薛综声音发沉。
舰归码头,众人下船。吕岱面色铁青。
回船坊议事堂。沙盘已备,细沙铺就。
凌熠取竹枝,于沙上划船形。不画细节,只勾轮廓。
“此疾,其根有三。”他声稳,竹枝点向船尾,“其一,舵形。今之舵如蕉叶,厚而平。水击其上,四散而流。侧逆流时,效力十不存五。当效鱼尾、鸟翼——剖面当如弯月,前薄后厚,导水如流。”
竹枝在沙上勾出新舵形,曲如新月。
“其二,帆装。”竹枝点向桅杆,“四帆皆高,受风中心在此。”点一处,“然船之重心在此。”点稍下处,“两者相错,船如人首重足轻,易倾难控。当降侧帆,或增下帆,使风心、重心相合。”
“其三,筋骨。”竹枝重重点向船体中段,“贵舰龙骨强健,肋材密实。然各段刚硬有余,柔韧不足。如人脊骨,节节皆固,反易折损。遇扭力,应力聚于数点,故有异响。当于舱壁增斜撑,于肋间加肘材,使力传导均匀,如筋络贯通。”
沙上线条纵横,如经络图。
吕岱俯身细观,呼吸渐促。忽以掌击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造舰四十年,只知加厚龙骨,加密肋材。却不知……过刚易折,需刚柔并济!”
薛综凝视沙盘,良久,长揖:“听君一席,胜读十年船书。综……拜服。”
凌熠还礼:“薛君过誉。此不过物理常情,细察可知。”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温,此时轻笑:“凌尚书真天纵奇才。观船片刻,竟能洞悉症结。吴有凌君,实乃大幸。”
语带赞,意难测。
凌熠只道:“张君谬赞。熠所学浅薄,不过就事论事。”
离船坊时,日已西斜。
薛综送至门外,执手道:“今日之言,综当细思。他日有疑,再来请教。”
凌熠颔首。
回程车中,邓芝低语:“今日之后,你在东吴水师,亦挂名了。吕岱性直,当会力荐。然张温……你需当心。”
凌熠点头,掌心却微汗。
怀中怀表,“巽”位感应犹有余震。如心弦被拨,久久不息。
“巽四”碎片,就在那里。
在那巨舰龙骨深处,或在那石库秘藏之中。
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