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何名？”薛综急问。

“可称……‘披水板’。”凌熠给出一个古意名称。

陈工官深吸口气，看向凌熠的目光已变。这些构想匪夷所思，然细思之下，竟暗合水力、风力之理。他不由看向那老匠人。

老匠人自登舰后首次抬眼，浑浊目光落在凌熠所绘图上，久久不语。

凌熠话锋忽转，语气凝重：“然以上诸般，皆属枝叶。贵舰真正隐忧，在于……筋骨。”

他缓步走回舰体中段，以足轻点甲板：“若熠感知不差，此舰龙骨，于此处——”他精确点出位置，“曾有重创，虽经接续，然力流至此，终有滞涩。平日无碍，若遇大风巨浪，或急速转舵，此处恐为崩裂之源。”

一言既出，陈工官面色骤变。薛综亦是一惊。

那一直沉默的老匠人，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如睡狮惊醒。他死死盯住凌熠，嘶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此言等于承认。

凌熠神色平静：“万物受力，皆有痕迹。木材纹理走向、漆面细微裂纹、乃至行走其上之微感，皆可言说。熠于格物之道，略有心得，故能察之。”

老匠人呼吸粗重，看向陈工官。陈工官默然片刻，挥退左右闲杂，只余薛综、凌熠、老匠人及自己。

“徐翁，但说无妨。”陈工官对老匠人道。

徐翁——老匠人——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尽是沧桑：“建安二十四年，冬。此舰随吕蒙将军袭取江陵，于江中与关羽麾下战船碰撞。敌舰以铁锥撞我左舷，伤及龙骨深处，裂纹尺余。当时战事紧急，无法大修。乃以秘法，取一段百年‘阴沉铁力木’为芯，辅以特制胶灰，嵌入损处，外覆原木，铁箍加固。此事……知情者不过五指之数。”

他看向凌熠，目光复杂：“此秘法接续之处，二十年来，稳如泰山。便是老朽，若非亲手所为，亦难察觉。凌尚书……真乃神人也。”

凌熠心中雪亮。“阴沉铁力木”？或许。但让怀表产生如此强烈共鸣的，绝非寻常古木。那“特制胶灰”中，或那截作为“芯”的木料里，必嵌有“巽四”碎片！正是此物，稳定了接续处，甚至可能赋予了这艘老舰某种超越寻常的稳固特性。

“原来如此。”凌熠颔首，语气转缓，“贵国工匠技艺，鬼斧神工，令人敬佩。此接续之法，堪称绝艺。然岁月流转，胶灰或衰，铁箍或锈，应力积聚，终是隐患。熠有一加固之法，或可锦上添花，保此功勋巨舰，再延数十载寿数。”

他不再提“伤”，只说“加固”。尊重前人技艺，只做优化补充。

徐翁神色稍霁，陈工官也松了口气。

薛综适时道：“既有隐患，又有改良之策。凌尚书，可否详绘图纸，陈说方案？我等当奏明陛下，以做定夺。”

“自当如此。”凌熠就于甲板，寻一平整处，铺开皮纸，炭笔疾走。

帆形、舵状、披水板结构、以及针对那处龙骨接续点的“外覆复合加固法”——以多层竹片、麻丝、特制灰浆交错包裹，形成柔韧坚固的外壳，既加强整体，又不妨碍内部“芯材”特性——一一绘出，标注尺寸、材料、工艺要点。

徐翁在一旁观看，初始尚有疑色，待见那加固法细节，眼中渐露恍然，甚至闪过一丝钦佩。此法构思之巧，考虑之周，竟似专为此类陈年暗伤量身打造。

图纸绘毕，日已近午。

江风拂过甲板，带着水汽。

凌熠卷起图纸，递与陈工官：“此乃熠浅见，供贵国工匠参详。若觉可行，熠愿详述工艺细则。”

陈工官双手接过，郑重道：“凌尚书高才，下官佩服。此图……价值千金。”

薛综亦叹：“今日方知，格物之学，竟能入微至此。综，拜服。”

凌熠还礼，目光扫过脚下甲板。

那里深处，龙骨之中，“巽四”碎片静静沉眠。

它已不再只是怀表上的一个牵引标记，而是与这艘功勋舰船的历史、伤痛、修复奇迹紧紧缠绕的具体存在。

获取它，将比想象中更难。

但也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