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晴,风微。
“镇江”号泊于石头津内坞。
巨舰静卧,如玄青巨兽。晨光斜照,舰体漆面斑驳,透出岁月沉淀的暗沉光泽。
螭吻舰首,金漆剥落处露出木纹,如老者额上皱纹。
凌熠辰时即至。
薛综已候在舷梯旁,同行的还有将作监一名姓陈的工官,年约四旬,面容精瘦,目光审慎。
另有一老匠人,须发皆白,背微驼,粗布短衣,双手布满厚茧与疤痕,立于陈工官身后半步,沉默如石。
“凌尚书,请。”薛综引手。
舷梯陡峭,以硬木制成,踏之有声。
凌熠登舰,足踏甲板。甲板以厚重杉木铺就,经多年踩踏与水浸,木质暗红,纹理深刻。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淡水、朽木与一丝极淡铁锈的混合气味。
陈工官介绍:“此舰乃建安十三年所造,历二十余载。长二十八丈,宽五丈,高三层。曾随周瑜都督破曹,亦随吕蒙将军取荆州。”
语气平淡,却隐有傲意。
凌熠颔首,目光已开始巡梭。
他先观帆。主桅粗愈合抱,高约十丈。横桁已下,帆卷束于其上。是典型的硬帆,以竹为骨,蒙以厚葛布,浸过桐油。这种帆坚固,但沉重,调整角度依赖大量人力绞盘。
再看舵。尾舵巨大,形制古朴,与“长安”号类似,剖面厚钝。舵柄以铁箍加固,可见往日操舵之艰难。
最后观船体。他沿左舷缓步而行,指尖偶尔拂过船板接缝、肋材节点。暗中,已催动“坤二”碎片之力。
感知如涟漪扩散。
木材纹理、铁钉锈蚀、接榫松紧、龙骨承重……舰船内部结构,如一幅立体的、由力与质构成的幽暗图景,在意识中缓缓浮现。
整体坚固,然岁月侵蚀处,有十余处细小应力异常。多在老钉锈蚀、木材局部腐坏处。这些是寻常损耗。
直到他走到舰体中段,靠近第三、第四肋材之间。
“坤二”感知中,此处景象陡然不同!
龙骨——那根纵贯全舰、粗如巨蟒的坚硬木梁——在此区域,内部应力分布呈现诡异的“涡旋”状。非断裂,亦非腐朽,而像是有某种“异物”嵌入其中,改变了力流的天然走向。
木质纹理在此处有极细微的扭曲与重新生长迹象,若非“坤二”感知玄妙,绝难察觉。
几乎同时,怀中怀表,“巽”位传来清晰、稳定、充满生机的搏动。如暖玉贴胸,如春泉涌动。与此处龙骨异状,完美重合!
凌熠脚步不停,神色如常。行至舰尾,又折返。心中已有计较。
“薛君,陈工官。”他于甲板站定,“贵舰之弊,其根在‘力’与‘形’未臻至谐。”
陈工官挑眉:“愿闻其详。”
凌熠指向帆:“此硬帆坚固,然过于板直。受风时,如以木板迎风,力大而易倾。若能改制——”他以手在空中虚划,“将帆骨制成前薄后厚、略呈弧曲之形,仿鸟翼、或鱼身。蒙以浸油硬帛,则风过弧面,可生升力,而非仅有直推之力。如此,侧风、逆风时,亦能借得风力,转向提速,事半功倍。”
他边说,边以炭笔在随身皮纸上勾勒。
所绘帆骨剖面,正合后世“翼型”原理,然以此时工匠可理解的方式呈现——如镰刀之背,如新月之弧。
薛综目露奇光,俯身细观。陈工官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凌熠又指尾舵:“此舵如门板,水击则散。当效鱼尾,薄而入水,弧以导流。”他再绘一图,舵叶剖面呈流畅曲线。
最后,他指向船舷:“舰行波涛,难免摇摆。若于舷侧水下,设可收放之板——”他画出一块斜插入水的板状物,“如水鸟之蹼,可增稳抗摇。遇风浪则下,平静则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