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腊月初八,亥时三刻,成都。
细雨如尘,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青石街面。车马辗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坊巷中格外清晰。
凌熠掀开车帷一角,熟悉的街景在昏黄灯笼光中掠过。离家三月余,此刻方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车至府门,未等停稳,他已推门而下。
阶前,一盏素绢灯笼在细雨中晕开温暖的光圈。光圈中,一道纤影披着藕荷色斗篷,静静立在门廊下。夜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也拂动灯笼穗子,光影在她清丽沉静的面容上摇曳。
是杨珩。
她显然已等候多时。见车马至,她上前半步,手中灯笼微微抬高。四目相对,隔着蒙蒙雨丝。
没有呼唤,没有急切。她只是微微扬起唇角,眼中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那笑意很浅,却如这夜雨,无声润透心田。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几不可闻。
“嗯,回来了。”凌熠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简单的梳洗,换下沾染风尘的外袍。待凌熠步入书房时,杨珩已煮好一壶热茶,清冽的茶香在室内弥漫。烛台多加了两支,将书房照得通明。案上,她常看的书卷笔记已整齐收好,空出大片位置。
两人对坐,一时竟无人开口。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凌熠从怀中取出怀表,轻轻置于案上,推至杨珩面前。
怀表静静躺着,表盖合拢。然而杨珩的目光落在其上时,却微微一凝。她伸出纤指,极轻地抚过表身,指尖在“巽”位对应的区域稍作停留。
“这里……不一样了。”她抬眸,眼中闪动着敏锐的光,“有风的气息,流动的韵律。”
凌熠心下一震。她虽无碎片,对能量波动的感知竟敏锐至此。他点头,打开表盖。
“乾”、“坤”、“震”、“巽”,四色微光在表盘上流转,其中青碧之色灵动宛转,如风中柳丝,如水底流岚。四光之间,似有无形纽带连接,循环往复,比之前三块时更加和谐圆满。
“第四块,‘巽’,在江东寻得。”凌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其性主‘流动’,主‘渗透’。得之之后……”他闭目凝神,将心神集中于“巽”位。
刹那间,书房内的一切“流动”变得无比清晰。烛火跳动的轨迹、茶香在空气中扩散的路径、窗外雨滴下落的弧度与彼此撞击的细微声响、甚至两人血液在体内奔流的隐隐节律……都如一幅细腻至极的动态图景,呈现在他感知中。
他睁开眼,看向烛火,轻声道:“烛焰右侧气流稍急,焰尖微向左偏三分。”
杨珩侧目看去,果然如此。她又看向自己面前茶盏,盏口热气袅袅上升,本是笔直一线。
“此刻你呼吸稍促,茶气上升轨迹顶端……向右微旋。”凌熠又道。
杨珩低头,果见那缕白气顶端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旋涡。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旋涡消失。
“这便是‘流动’之感知?”杨珩眼中异彩连连,非惧非疑,纯是学者见到新奇现象的兴奋与探究。
“是。”凌熠颔首,将怀表盖上,那无所不在的流动感稍敛,但一种对气流的敏锐已常驻心间。他开始讲述江东之行,从清谈论风、船坊析难,到龙骨秘辛、子夜归“巽”,再到试航惊众、张温夜宴、薛综赠别……拣其要者,娓娓道来。
杨珩静静聆听,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待听到薛综所赠《异象录》及磁石时,她眼中光华更盛。
凌熠语毕,杨珩沉默片刻,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素帛笔记,铺于案上。
“君在江东历险求索,妾在成都,亦不敢虚度。”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激动,“‘星影纱’生命感应之研究,略有进境。”
她翻动笔记,上面是她工整娟秀的字迹与许多简笔勾勒的图形。图形多是人形轮廓,其头部、胸口、掌心等位置,以不同深浅、形态的墨点或晕染表示“光晕”。
“妾以君所留药水改良方,反复尝试,现已能较稳定地感应并记录自身‘辉光’。”她指着一组连续的图像,图中人形(显然是杨珩自己)胸口的光晕稳定明亮,边缘清晰。“心情宁定时如此。”
又指另一组:“偶感风寒,体热头痛时,此处光晕则显晦暗,边缘如絮散乱。”图中光晕确实黯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