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六月廿五，狄道城。

烈日如火，炙烤着龟裂的土地和低矮的土墙。即便已近黄昏，空气中仍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燥热与尘土气息。

但在城西一片背阴的空场上，此刻却围满了人。羌人、汉民、戍卒、郡府小吏，乃至被姜维“客气”请来的俄何、烧戈等几位大部落酋长，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场中那几个巨大的陶瓮和忙碌的身影。

场中央，凌熠挽起袖子，亲自指挥着几名从“格物堂”随行而来的工匠和郡守调派的可靠役夫。地上整齐排列着五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以湿泥密封。每个陶瓮旁，都放着一个稍小的铜盆，盆中盛着清澈的井水。

“凌尚书，硝石已按您吩咐，研磨成粉，兑水化开了。”一名工匠禀报。旁边堆着不少灰白色的矿物粉末，正是陇西本地产的硝石（消石）。

凌熠点头，下令：“将硝石水注入大瓮，至七分满。再将铜盆坐于瓮中，务必使盆沿高于液面。速速封口！”

众人依言操作，动作麻利。围观者窃窃私语，不明所以。有老卒嘀咕：“这大热天的，弄这么多水，还封起来，莫不是要酿酒？”羌人酋长们则冷眼旁观，烧戈酋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嘲讽，显然不信这汉人书生能凭空变出什么花样。

郡守在一旁擦着汗，既期待又忐忑。姜维按剑立于凌熠身侧，目光沉静，无形中镇住了场面。

凌熠并不解释原理，只对众人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请大家来，是看一出‘夏取坚冰’的小把戏。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硝石遇水，性喜夺热。我等以此理，向这酷暑，‘借’一点凉意。”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纯粹看热闹。

密封完毕，凌熠命人将陶瓮移至最阴凉处，道：“诸位稍候，一个时辰后，便知分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西斜，热力稍减，但场中众人却无一人离去，反而越聚越多。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涌来，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据说能让吴主孙权都赞叹不已的“凌尚书”，究竟能不能在五月天变出冰来。

凌熠与姜维坐在一旁的阴凉处，低声交谈，无视周遭各种目光。俄何酋长耐不住，起身走到一个陶瓮旁，以手触碰瓮壁，只觉得入手微凉，与周围燥热空气截然不同，眼中惊疑之色更浓。

一个时辰，在羌笛胡音的悠扬伴奏（不知是谁吹起）和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中，终于过去。

凌熠起身，走到第一个陶瓮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开瓮。”

工匠小心翼翼敲开瓮口的湿泥封层，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带着矿物气息的凉气散出。凌熠伸手入瓮，在众人屏息注视下，稳稳端出了那个铜盆。

盆中，清水依旧。

人群中响起一阵失望的唏嘘和低低的嘲笑。烧戈酋长哼了一声，就要转身。

然而，凌熠并未放下铜盆，而是用手指，在盆中水面的中心，轻轻一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