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七月初三,晴,酷热。
“寒泉”下游,约二里外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处地势略低,两侧山体收束,形成天然坝址。谷底有旧河道痕迹,虽已干涸,但砂石之下,仍能感觉到一丝潮湿。
此地,便是凌熠选定的第一处陂塘修建地点。
清晨,天刚蒙蒙亮,谷地中已是一片热火朝天。近三百名精壮的羌人汉子,在各自头人带领下,与百余名汉人工匠、民夫混合编队,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号子声、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夯土的闷响,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
场地中央,凌熠同样卷着袖子,裤脚挽到膝盖,脚上踩着草鞋,身上沾满泥点。他正站在已开挖出雏形的塘基旁,对着一群羌汉工头,比划着手中一块画满线条的木牌。
“此处基础最为关键!”凌熠提高声音,盖过周遭嘈杂,指着脚下被清理得相对平整的基岩,“夯土之前,需先用此地特有的红胶泥混合碎石,填平所有缝隙,特别是与两侧山体接壤处,必须层层捶打,务求严丝合缝,水不能从底下、旁边溜走!”
他边说,边示意旁边的汉人工匠示范如何用特制的木槌(前端包铁)进行“连环夯”。几个羌人好奇地上前尝试,起初不得法,凌熠便手把手纠正姿势,用简单的羌语词汇解释发力要点:“腰用力!稳!砸实!”
姜维一身轻便戎装,带着十余名亲兵,在工地各处巡视。他主要负责调度、安全和物资。哪里人手不足,他立刻从预备队中调拨;哪里发生小摩擦(羌汉混编,难免有磕碰),他出面几句话便能化解;石料、木料、工具、饮水(包括每日定量的“夏冰”碎屑)的供应,也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与凌熠,一个主外维持秩序保障,一个主内技术指导,配合日渐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需。
陂塘的设计并不复杂,却是凌熠结合当地材料、人力、技术水平反复推敲的结果。塘坝采用“心墙”结构:以就地取材的块石、黏土、砂石混合夯实为坝体核心,外侧再以更大块的毛石干砌护坡,增强抗冲刷能力。最关键的防渗层,则借鉴了羌人制毡的经验——在夯实的心墙迎水面,铺设数层用特殊树汁浸泡过的厚羊毛毡,再覆以胶泥抹平。羊毛毡柔韧耐泡,树汁增加防水,成本低廉,材料易得,且羌人对此工艺有亲切感,易于掌握。
凌熠将施工流程分解成“清基-填缝-夯心-铺毡-抹泥-砌石”六个简单步骤,编成顺口溜,让通晓羌汉双语的胥吏反复教唱。工地上,时常能听到生硬的汉语或羌语吼着“清基要见硬,填缝不留情……”之类的调子,虽不伦不类,却有效地统一了标准,减少了沟通误差。
“凌尚书!这边!您来看看,这接缝可还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羌人匠头(俄何部有名的石匠)高声喊道,语气恭敬。
凌熠快步过去,蹲下仔细检查两批毛石之间的接缝和背后胶泥的填充情况。他点点头,又指出一处细微不平:“此处,再补一铲泥,敲实。石头咬合,如齿相依,一处松,处处危。”
羌人匠头连连点头,立刻招呼同伴修补。他们对这位能“沟通泉灵”、又毫无架子、真正懂得他们手艺的汉人大官,早已心服口服,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跨越民族的“匠人”间的认同感。
晌午歇息时,众人围坐在树荫下,分享着干粮和掺了“夏冰”碎屑的凉水。凌熠与姜维也寻了处阴凉坐下。
凌熠闭目,似在养神,实则悄然运转“坎”位碎片带来的、对“水”的敏锐感知。尽管此地距寒泉已有一段距离,地下也无明显水流,但那种对土壤湿度、岩层含水率的细微差别,仍能隐约察觉。他忽然睁开眼,指向东北方一处略显低洼的草丛:“伯约,你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