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初三,黄昏,沮县驿。
此处已入蜀境,距成都不过三四日路程。驿站在山坳之中,背靠青崖,前临溪流,暑气被山林稍阻,晚风带来些许凉意。
凌熠与姜维的队伍午后抵达,人马皆疲,决定在此休整一夜。姜维治军严谨,即便归途,亦不松懈,营地、哨岗、巡逻,一如战时。凌熠则于驿馆房中,整理一路所记的陇西水文、地质笔记,并开始起草呈交丞相府的详细总结报告。
暮色四合,驿馆内外点起灯火。忽闻院外马蹄声急,数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汗湿,出示丞相府鱼符,直入馆中。
“凌尚书!姜将军!丞相急信!”为首者乃是丞相府长史向朗的亲随,面色焦灼,将一封以火漆密封印的铜管双手奉上。
凌熠与姜维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若非万分紧急,丞相不会在归途以这种方式传信。姜维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两名亲兵守门。
凌熠接过铜管,验过火漆无误,用小刀剔开。内有两份帛书。一份是向朗以丞相府名义发出的简短公文,语气正式,告知朝中已有御史弹劾,罪名概略,丞相已令“待归朝面询”,嘱二人“慎言谨行,速归”。另一份,则是杨仪以私人名义写的密信,详述了朝会详情,郭攸之弹劾的三条罪名,李严的“补充”,以及朝中反应,最后提及“女(杨珩)已有所备,然风波甚急,万望小心”。
凌熠将两信递给姜维,自己坐于灯下,沉默不语。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神色平静,唯眸光深处,有冷冽的锐光一闪而逝。
姜维急阅信件,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灯台摇晃,笔墨乱跳。
“岂有此理!!”姜维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声如闷雷,“郭攸之竖子!安敢如此污蔑!陇西之事,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沟通泉灵?那是凌兄你以通天手段疏导地脉!授技羌人?那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收拢人心!交结外将?我姜维与明枢兄同心报国,肝胆相照,何须‘交结’?此等构陷,无耻之尤!”
他霍然站起,在屋中疾走两步,按剑怒道:“还有那李正方!一副道貌岸然、为国为民的嘴脸!说什么‘年轻气盛’、‘疏于政体’?呸!不过是嫉贤妒能,见丞相麾下人才辈出,心中难安,欲断丞相臂膀耳!明枢兄,你休要担忧,待回到成都,面见陛下与丞相,维必当廷与你作证,将陇西实情,一五一十,公之于众!看这些宵小,还有何话说!”
凌熠起身,走到盛怒的姜维身边,按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沉稳:“伯约,息怒。怒则乱谋。”
姜维转头,见凌熠神色平静,眼中并无慌乱,只有一种洞悉的冷然,胸中怒气稍抑,但犹自愤懑:“明枢兄!他们这是要置你于死地!这三条罪名,条条都能要人性命!我怎能不怒?”
“正因其狠毒,才需冷静。”凌熠拉着姜维坐下,斟了两杯凉茶,推给他一杯,“伯约,你方才所言,已近本质。此非仅针对我凌熠,乃剑指丞相,欲剪除其羽翼,阻挠‘格物’新学,更欲离间丞相与军中大将(如你)之关系。你我,不过是他们棋盘上,首要拔除的棋子。”
他抿了口茶,继续冷静分析:“他们选在陇西捷报传回时发难,时机歹毒。若我们应对失措,则大功可化为大过;若丞相强力回护,则坐实‘结党’、‘偏私’之嫌。故丞相才定下‘待归朝面询’之策,此为缓兵,亦是给我们,给他自己争取应对的时间与空间。”
姜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凌熠分析,深觉有理。“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
“自然不能。”凌熠摇头,“丞相要我们‘慎言谨行,速归’,即是让我们莫在路上节外生枝,安全返抵成都。至于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