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事实，是我们最好的武器。陇西万千军民，可为你我作证。硝石制冰，是为解暑防疫，普惠众生，何来‘资敌’？筑塘蓄水，是为长远生计，汉羌共享，何来‘市恩’？至于‘交结’……”

他看向姜维，目光坦诚而坚定：“伯约，你我君子之交，为国为民，坦荡光明。然，正因如此，归朝之后，你切莫急于为我强力辩驳，尤其不可言辞过于激烈，表露出‘同进退’、‘共生死’之态。”

“为何？”姜维急道，“我姜维顶天立地，岂是畏首畏尾之人？兄蒙不白之冤，维若袖手旁观，与禽兽何异？”

“正因伯约你乃国之栋梁，边陲柱石，才更需谨慎。”凌熠恳切道，“你若因我之事，卷入过深，甚至表态‘愿解兵权以证清白’，则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借此将你也拖下水，或离间你与丞相，或坐实‘边将结党’之名！届时，非但救我不得，反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更损国家长城！”

姜维怔住，他性烈如火，重情重义，只想着同袍共难，却未思及此层。凌熠的冷静与深谋，让他汗颜，亦让他更加敬佩。

“那……我当如何？”姜维沉声问。

“如实陈述。”凌熠道，“陛下与丞相问起陇西诸事，你便以主将身份，如实禀报决策经过、实施详情、所获成效。尤其要强调，诸事皆经你首肯，或联署执行，符合朝廷抚羌方略与丞相事前嘱咐。对我，只提技术协助之功，淡化私人交往。至于那些罪名，自有我，以及……”他想起杨仪信中所言“女已有所备”，心中一暖，“以及成都的友人，来逐一辩驳澄清。你的态度，越客观，越稳重，你的证言，才越有分量，越能助我，而非害我。”

姜维沉默了。他明白凌熠是为他好，也是为大局着想。但这种“克制”，对于他这般性情的将领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星，看着凌熠，一字一句道：“明枢兄，你的心思，维明白了。维答应你，朝堂之上，必据实而言，不授人以柄。然，维亦要你知，无论陛下、丞相最终如何决断，无论朝中风波如何险恶，在维心中，你凌明枢，永远是维可托付背后的同袍兄弟！若真有那一日……维宁舍这顶官帽，这身铠甲，也绝不与构陷忠良之辈同列朝堂！”

这不是冲动之言，而是经过深思后，依然不改的承诺。是将个人前途、名誉，与对凌熠的信任和情谊，紧紧捆绑的誓言。

凌熠胸中热流涌动，他伸出手，与姜维的手紧紧相握。两人手上皆有老茧，一为笔刀勘测所磨，一为刀剑弓马所砺，此刻握在一起，却感受到同样的温度与力量。

“伯约兄，厚谊如山，熠，铭记。”凌熠声音微哑，“然，请信我，亦信丞相。此番风波，必能度过。你我壮志未酬，北伐在即，岂能倒于小人唇舌之下？”

姜维重重点头，眼中再无迷茫与愤怒，只有一片坚定与信任。

窗外，山风呜咽，林涛阵阵。驿馆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两颗紧靠的星辰，虽暂被乌云所掩，其光不灭，其志愈坚。

前路，便是风暴眼的中心——成都。

但既已同心，何惧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