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八月二十，夜，成都西郊，姜维私邸。

宅院简朴，不饰奢华。正堂开阔，设一席，几样军中常见的硬菜，一坛烈酒。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已历经风波的面容。

“明枢兄，请！”姜维举碗，声如洪钟，“这一碗，敬兄陇西并肩，共克时艰！更敬兄朝堂之上，凛然正气，智折奸佞！”

凌熠举碗相碰：“伯约兄，同饮！若无兄在陇西执掌大局，在朝堂仗义执言，熠纵有百口，亦难自辩！”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却激荡起胸中豪情。

“痛快！”姜维抹去嘴角酒渍，眼中光芒闪动，“此番陇西，维受益良多。非止于平羌治水，更在于兄所示之‘系统’、‘模块’诸般新思，如开茅塞。”

他自案下取出一卷画满符号线条的皮纸，铺在席上，神情兴奋如孩童献宝：“明枢兄请看，这是维近日揣摩兄所言‘模块化’，试拟的几种步骑协同小阵，及相应的号令、旗鼓变换信号。还有此处，是维所想的粮秣、箭矢标准化载具与转运流程……然总觉尚有滞涩，请兄指点！”

凌熠俯身细看。图虽粗陋，然思路清晰，已将军队视为可拆解、可组合的“系统”，并尝试设计标准化的“接口”（信号、载具）以提高效率。在这个时代，此等思维已是超前。

“伯约果然天纵将才！”凌熠赞道，取过几枚石子、木块，置于图上，开始讲解，“阵型模块，需考虑地形、敌情、己方兵力兵种。可预先设计数种基础模块，如‘锋矢’、‘鹤翼’、‘方圆’，再设计连接、变换规则。平日操练，便练这些模块的组合与转换，如同……”

他略一思索，找到比喻：“如同孩童玩积木。基础形状就那些，然组合起来，可成楼阁，可成车马。为将者，便是那搭积木之人，需根据眼前局面，选取合适模块，快速搭建。”

姜维目光大亮：“积木！妙喻！那号令、旗鼓，便是告知各‘积木’如何连接、转向的‘暗语’！”

“正是。”凌熠继续道，“还可更进一步，制作沙盘，以不同颜色、形状的木石代表敌我双方兵力模块，于沙盘上预先推演战局变化，评估各种模块组合的优劣。此可称‘兵棋推演’。”

“兵棋推演……”姜维喃喃重复，越想越觉奥妙无穷。这等于将战争的部分不确定性，在开战前便进行多次“模拟”，寻找较优解。虽不能取代实战，却可极大减少临阵失误，提高决策效率。

他激动地抓住凌熠手臂：“明枢兄！此等妙法，何不早说！若我军中将校皆习此道，何愁战力不增？”

凌熠笑道：“此法亦需训练，更需数据积累。非一日之功。然，方向既明，伯约可循序渐进。”

两人就着粗陋的“图纸”与“兵棋”，探讨至深夜。从阵法到后勤，从通讯到训练，凌熠将后世军事管理、系统工程的一些核心理念，以姜维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姜维如饥似渴，举一反三，常能提出独到见解。思想碰撞，火花四溅。

酒坛渐空，烛泪堆叠。

姜维忽然沉默，挥手屏退侍立门外的亲兵。堂内只剩他们二人，与跳动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