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一月末,成都。
秋意渐浓,暑气尽褪。坊市间,人流如织,透着蜀地特有的安逸与忙碌。
西市,“老陈茶肆”。
木桌条凳,粗瓷碗盏。茶汤沸腾,白气袅袅。各色人等聚集,谈天说地,市井消息在此交汇。
“……听说了么?皇城西边新开了个衙门口,叫啥……‘格物监’?”一短衣工匠模样的汉子啜了口茶,对同伴道。
“咋没听说?我家隔壁王铁匠的儿子,前阵子就被选进去了!说是考较手艺,还要认字算数,可严了。不过进去后,月钱是这个数!”同伴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羡慕。
“嚯!真不少!都干啥活计?”
“那可不一样。有的画图,有的算数,有的跟着大匠打铁试新炉子,还有的成天抱着尺子到处量水渠田亩……听说主事的凌监正,本事大得很!前些日子陇西羌人造反,就是他去了摆平的,羌人还送他白狼皮哩!”
旁边一老者插嘴,捻须道:“凌尚书?哦,现在该叫凌监正了。是个有真本事的。我儿在汉中当差,来信说那边新修的栈道,又稳又快,就是用了凌尚书当年留下的法子和新工具。还有今夏,咱坊里有人用那‘硝石冰法’存了点瓜果,嘿,到秋凉了还水灵灵的,可羡煞旁人!”
“这法子也是凌监正传出来的?”
“那可不!官府贴过告示,虽没说详细,但提了是凌尚书体恤百姓酷暑,献的法子。”
“好人啊!有本事,心还善。”
“就是朝里有些老学究,听说很不待见,总说啥‘奇技淫巧’、‘坏了祖宗的规矩’……”
“呸!规矩能当饭吃,能解暑?咱们小民,就认实在的!谁能让日子好过点,谁就是好官!”
茶肆一隅,两个身着儒衫、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青年,默默听着这番议论,对视一眼,眉头微皱。其中一人悄悄在袖中竹简上,以指甲划下几道刻痕。
同一夜,城南,杨氏别院深处。
窗棂以厚纸糊就,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室内,杜衡与另外四名精心挑选的学子,围坐于杨珩面前。他们皆是通过“明枢堂”早期学习、品性聪慧、意志坚定,且家庭背景相对简单或与杨、凌两家有渊源的年轻人。今夜,是他们首次进入这核心学堂。
没有案几,只有蒲团。杨珩亦坐于蒲团上,姿态娴雅。她面前摊开一卷素帛,上面以秀逸小楷写着一行字:“水之就下,性也。然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水之力也,抑或势使之然?”
“今日,我们不讲经,不论史,只观眼前之物,思寻常之理。”杨珩声音柔和,如清泉滴石,“请看此问。水往低处流,孩童皆知。然,若筑坝拦之,凿渠引之,亦可令其逆流上山,溉高田。此为何故?”
一学子迟疑道:“是人力使然?坝与渠,改变了水之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