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二月初五，亥时，丞相府观星台。

秋夜，天穹如墨洗。星子钉满夜幕，银河斜贯，月轮未升，正是观星绝佳时。高台之上，夜风已带雪意。

诸葛亮披玄氅，执竹杖，独立台边。身影清癯，融入夜色，唯有仰望时，星辉落入眼底，泛起深潭般的微光。凌熠侍立三步外，心中余波未平——日间与杨珩的坦白，字字仍灼在胸。丞相夜召观星，非同寻常。

“明枢，”诸葛亮未回头，竹杖抬起，指向东方那片璀璨星野，“角、亢、氐、房、心、尾、箕……苍龙七宿，盘踞东天，主生发之机。其行有度，其理藏微。”

凌熠随杖望去，古奥星名与后世星座在脑中重叠。“丞相所言甚是。星移斗转，暗合天地节律，非人力可强。”

竹杖缓缓划动，掠过漫天银汉。诸葛亮声音在风里显得空远：“然，宇宙之浩渺，时空之悠长，犹如此夜星空，不见其始，不知其终。人于其间，朝生暮死，不过蜉蝣寄世。”

他侧过脸，星光映亮他深刻的轮廓与清透的眼：“亮少时读《庄生》，有言：‘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南冥灵，以五百岁为春；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他转回身，复望星河，叹息如夜雾：“明枢，你胸中所藏，瀚如星海，邃若幽渊。汉中栈道之巧，江东楼船之精，陇西治水之效，灵台窥天之器，乃至‘格物’宏论……其眼界之阔，思理之奇，所用之法之新，似非寻常‘小年’之人，穷尽一生心血所能遍览，所能创生。”

凌熠脊背一僵。寒意自尾椎窜起。他垂首：“丞相过誉。熠不过偶拾前人牙慧，勤加思索，验之以行罢了。岂敢当‘大年’之喻？”

“偶拾？勤思？”诸葛亮轻喃，声如古井无波，却重若千钧，“灵台所推日食月离，较旧法精准倍蓰，此非‘勤思’可至。南中雷泽，天火频仍，你以数根铁柱、深埋引雷之法，竟能‘规训’天威，保营盘无虞，此岂是‘拾人牙慧’？”

每说一事，凌熠心便沉一分。那些他自以为以“古籍”、“新悟”遮掩的异常，在此老眼中，早已漏洞百出。

竹杖微顿，诸葛亮继续，语气依旧平缓，却如庖丁解牛，将他层层包裹的“奇才”外衣，寸寸剥离：

“江东楼船之改，帆、舵、板，形理相生，浑然天成，契合风水之力。纵是鲁班复生，墨翟再世，恐亦难在旬月间，算尽如此周全。更勿论那‘星影纱’……”

他停下，终于彻底转身。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映着星光，也映出凌熠眼中难以掩饰的震动。

“……亮虽未亲睹，然闻杨姑娘所述，及你二人‘格物监’所录‘天象奇异’诸事。此物能感天光，察地磁，乃至……映人心绪微波。如此造物，已非人间机杼，近乎窥探天心。”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槌，击在凌熠紧绷的心弦：

“更勿论，明枢你纵论古今，剖析三百年治乱兴衰，每每鞭辟入里，恍若亲历。对曹、孙人物性情，未来可能之变，常有不言而中的预见。此非饱读史册可致，倒似……倒似立于极高极远处，回望这漫长岁月烟云，一切脉络，清晰如观掌纹。”

夜风掠过，卷动玄氅衣角。诸葛亮凝视着凌熠，眼中无质询，无惧色，唯有深沉的洞见与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深藏的疲惫。

“亮非迂腐守旧之人。”他缓声道，仰望星河，“读《甘石》，知宇宙无垠；习《易》理，明变化无穷。亮信，天外或有天，人外应有人，时空之外，未必没有另番天地，另般法则。”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凌熠。那目光变得无比温和，却又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明枢，你……可愿与亮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