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片准备,对准最大那簇绿光,曝光开始。”凌熠又下令。另一名属员连忙调整木架角度,揭开纱片遮板,启动沙漏。
“水样组,准备竹筒,先取表层水,在光点上风、下风及中心位置各取一份。动作轻缓,莫要惊扰水面。”凌熠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在他的指挥下,几名胆大的水手,虽然心中发毛,但还是依言操作起来。长长的竹竿缓缓探出船舷,铜勺或竹筒小心地浸入水中。绿光似乎对这些“侵入者”有所感应,微微晃动着避开,但并未立刻消散。
“气体组,准备气囊。”凌熠拿起一个连接着猪尿脬的采集装置,亲自操作。他让水手用长杆将猪尿脬缓缓送到一簇正在飘近的绿光旁,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挤压牛角气囊。通过透明的牛角阀门,可以隐约看到,一丝丝极淡的、带着绿意的“烟气”被吸入猪尿脬,尿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胀起来。
陆抗在一旁紧紧盯着凌熠的操作,又警惕地环顾四周闪烁的幽幽绿光,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此人面对如此诡谲景象,竟能如此冷静镇定,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这份胆识与专注,远超寻常文人,甚至许多将领也有所不及。
凌熠连续采集了三份气体样本,并指挥在不同位置取了多份水样。他注意到,那些绿光虽然看似飘忽不定,但其“源头”——即最初冒出江面的位置,似乎相对固定,主要集中在几处水面。
那几处水面,在微弱的天光和水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有极其细微的气泡,持续不断地从水下冒出,破裂。
“将军请看,”凌熠指向那几处冒泡的水面,低声道,“光虽飘移,但其根在此。气泡不断,说明水底有‘气’持续涌出。此气遇水面空气,或自燃成光,或随风飘散再燃。”
陆抗凝目细看,果然如此。心中对凌熠的“化学阴火”之说,又信了三分。
取样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期间“鬼火”明灭不定,时而大盛,绿光映得附近水面一片惨淡;时而黯淡,只剩零星几点。但那腥臭气味始终隐隐萦绕。
“差不多了,撤。”凌熠见主要样本已取得,且“星影纱”曝光时间也足够,果断下令。此地不宜久留,且样本需尽快处理。
船只悄然起锚,调转船头,向着来路驶去。将那片幽幽的绿光与腥臭,重新抛于身后的黑暗之中。
回到船舱,点亮气死风灯。凌熠立刻开始处理样本。
他将一份气体样本通过细管导入一个盛有特殊植物汁液(用几种江东常见草木捣烂过滤所得)的透明琉璃瓶中。汁液原本是淡黄色,随着气体注入,迅速开始变色,先呈淡红,继而转为暗褐。
“果然含磷……”凌熠喃喃道。他又取了另一份水样,滴入几滴用硝石、绿矾等物配制的简易试剂,水样也出现了浑浊和颜色变化。
陆抗一直在一旁看着,此刻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些变化,说明了什么?”
凌熠放下器具,指着琉璃瓶中变色的液体和浑浊的水样,肯定地说:“初步验证,所取之气,含有可自燃之‘磷气’;所取之水,其底泥水溶之物,亦异常活跃。结合观测所见之气泡上涌点,基本可以断定,‘鬼火’之源,确在水底沉积层。某种‘气’,自水底腐物中源源不断生出,逸出水面,遇风即燃,成此幽光。”
他看向陆抗,目光灼灼:“然,寻常尸骸朽木,产生此气有限,且易受水土封盖。此地气泡如此集中活跃,产气如此之盛,致使‘鬼火’经年不绝,近年更剧……水底之下,必有‘蹊跷’。或是有特殊地质构造,利于产气蓄气;或是……有某种我们尚未明了的‘东西’,在持续地、剧烈地催动着水底的腐烂与变化。”
陆抗看着那些证据,又回想江上那诡异却又被凌熠条分缕析的景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先生真乃神人也。以实据破虚妄,抗……心悦诚服。下一步,先生意欲如何?”
凌熠目光投向舱外依旧浓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江水,看到那幽深的江底:
“既知根源在水下,下一步,自然是要探一探,这水底究竟藏着何等‘蹊跷’。需遣善水者下探,摸清水底情形,最好能取回一些底泥、乃至那冒气泡处的实物样本。”
陆抗眉头微蹙:“‘鬼见愁’水底复杂,暗流暗礁无数,夜间危险。且那‘磷气’既有毒,水手下去……”
“白日进行。选择水流较缓、天气晴好之时。”凌熠早有考虑,“至于毒气……主要积聚于水面。入水深处,反不易触及。可让水手以长管通气,缩短每次下潜时间,并备好解救之药。此事,需借助将军麾下,最精锐可靠的‘水鬼’(潜水夫)。”
陆抗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抗这便去挑选人手,准备器械。定要揭开这水底之谜!”
船只破开黑暗,驶向夏口灯火。舱内,灯火下,是刚刚取得的、还带着江上寒气的样本,与两颗已被科学求知之火点燃的、坚定而急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