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五月中,夜。
月隐于浓云之后,星子稀疏。江面如墨,唯有远处夏口城郭的零星灯火,如豆般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风极小,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一艘经过改造的中型走舸,悄然滑离南岸一处僻静的军用小码头。
船只比寻常战船略宽,拆除了部分弩炮和女墙,腾出中间甲板空间。船首船尾各挂一盏以黑布半掩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仅能照见数步内的船舷。船上除了必要的舵手、桨手,便是凌熠、陆抗,以及数名精心挑选的、胆大心细且通水性的吴军水手和两名协助凌熠的“格物监”属员。
陆抗一身深色劲装,按剑立于凌熠身侧,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沉沉的江面。凌熠则显得异常沉静,他正在最后检查带来的几样特制器具。
甲板中央固定着几个木架。其中一个架上绷着数块裁剪好的“星影纱”,角度微微倾斜,对准了船舷外预设的观测方向。这些纱片用药水做过特殊处理,对微弱光线的敏感度更高。旁边有沙漏计时。
另一个木架上,固定着数件奇特的工具:有长达两丈、可分段连接的细竹竿,顶端装有可开合的铜制“勺子”,用于远距离采集水面漂浮物或表层水样;有更粗一些的、内壁涂了防渗胶漆的长竹筒,末端以软木塞密封,竹筒身上有刻度,这是凌熠设计的简易“深层水样采集器”,通过绳索控制底部的活塞开合,可在不同深度取水。
最特别的,是几个用新鲜猪尿脬制成的气囊。
尿脬洗净,以特殊药水浸泡过,增强弹性与密封性,颈部以涂蜡的麻绳紧紧扎在一根中空细竹管上。竹管另一头,则连接着一个以牛角制成的、带有单向阀门的简易气囊。这是凌熠尝试制作的“气体采样装置”——通过挤压气囊产生负压,将目标气体吸入猪尿脬封存。
此外,还有几个小陶罐,内盛不同的试剂或干燥剂,准备用于现场简易测试。
船只沿着预先勘定的航线,悄无声息地驶向白日里圈定的、传闻中“鬼火”最盛的“鬼见愁”水域。桨叶入水极轻,只有细微的哗啦声,迅速被浩荡的江流声吞没。
越是接近目标区域,船上气氛越是凝重。连久经风浪的老水手,握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片水域水下暗礁丛生,水流紊乱,白日行船尚需小心,夜间更是凶险。何况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诡异的“鬼火”。
陆抗低声下令,船只缓缓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落下石锚。此处位于一处大洄湾的外缘,据老渔夫说,是“鬼火”时常“聚会”之地。
等待。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仿佛被拉长。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夜露渐重,浸湿了衣甲。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尤其是下游“鬼见愁”那片更显黝黑的水域。
凌熠站在船舷边,手持一个简陋的、以薄铜片卷制的“听水器”,一端贴在船壳,另一端凑在耳边,凝神倾听水下动静。陆抗不解其意,但并未打扰。
一个时辰过去,江面依旧黑暗平静。两名年轻水手开始有些焦躁地交换眼色。陆抗眉头微蹙,看向凌熠。
凌熠放下听水器,低声道:“将军少安。此等现象,往往需待下半夜,地气沉降,水面温度与气温、水温差异最大时,更易诱发。且需无风或微风,否则逸出之气易被吹散。”
他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下游“鬼见愁”方向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飘起了一点幽绿的光芒!
那光点不过指尖大小,绿得渗人,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亮起,仿佛一只突然睁开的鬼眼。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又像是从水底深渊浮起的亡灵之灯,点点绿光接连闪现,摇曳生姿。
“来了!”一名水手低呼,声音发紧。
陆抗手按剑柄,肌肉绷紧,沉声喝道:“噤声!各守其位!”
绿光渐多,渐密。它们并不静止,而是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贴着墨绸般的江面,缓缓飘移、聚散。有的独舞,有的成簇,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顺着微不可查的夜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正是老渔夫所说的“臭鸡蛋混着烂鱼虾”的味道。
船上众人,包括陆抗在内,都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漆黑的环境下目睹这传说中的“鬼火”。那景象确实妖异莫名,带着直击心灵的寒意。几名水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凌熠,眼中非但无惧,反而射出专注而锐利的光芒,仿佛猎人终于见到了寻觅已久的猎物。
“记录!方位,丑时三刻,东北偏东,距船约三十丈,光点初现约七处,呈松散簇状。”他对身旁的属员快速低语。属员手指微颤,但仍迅速在准备好的表格上记录。